阳城县春末, 气候温暖,天黑得也不再那么早。

隋宁远坐在?小板凳上,正打了一盆水给小广洗澡, 他摸着小广的狗头,撑着下巴望着祁广在?菜圃之间忙活着, 夕阳的斜影晃过汉子下巴尖上的汗珠, 晶莹剔透。

隋宁远看着这画面便觉得心里面舒坦踏实?。

“就这样, 俺把那名册给了邱跑船, 等他的结果。”祁广一边揪着生出来的杂草, 一边翻土, 跟自家媳妇儿把今天的高光表现全都说完了。

隋宁远笑笑:“你?看, 你?才来阳城县多久,就有这么?多人都喜欢你?。”

“巧合吧。”祁广头不抬,背对他干活,顺手把鸡放进?菜圃里吃虫,“俺也?就是正好遇上了邱跑船, 没有那么?厉害的。”

“有些事儿看似是巧合,实?际上都是积累。”隋宁远笑着鼓励他,“邱跑船能在?茫茫人海里头唯独记住你?,愿意帮你?的忙,那还不是因为?你?干活勤勉踏实?才惹人喜欢;你?师父为?何只收了你?当徒弟, 要你?去营造坊帮忙, 不也?是这个原因。”

祁广直了直肩背,结实?的肌肉流畅饱满, 身上尽是如泥土中生根的活力?, 隋宁远就喜欢他身上这劲儿,够糙也?够有气概。

汉子听了隋宁远的夸赞, 腼腆地笑了笑。

“你?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阿广。”隋宁远抓着小广的尾巴根,觉得有些热,也?不大讲究地拎起自己的裤管,免得被小广溅起一身水,小广在?水盆里咧嘴傻笑,隋宁远给他洗着,它一边在?那吨吨喝着。

“俺从前不觉着俺招人喜欢。”祁广低了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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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隋宁远搓着小广的背,挽起袖子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汗。

祁广就瞧着夕阳下头,隋宁远那一截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看着他一脸温柔地给小广洗澡,汉子弯了弯唇,难得矫情,双眼?紧紧盯着这个画面,想要留存在?记忆深处。

隋宁远见他半天不答,抬眼?朝他笑,祁广被这小狐狸似的明媚笑容勾得心痒,放下锄头,举着全是泥的两手,只把脸凑上去,在?隋宁远嘴角亲了亲。

“俺现在?有媳妇儿喜欢,有朋友喜欢,有长辈喜欢。”祁广说着又用他那微喘滚烫的唇在?隋宁远额头上重重一吻,“俺很满足。”

*

祁广等着邱跑船的消息,隋宁远这边也?准备着给隋高最?后一击,他亲自在?南溪楼盯着准备,一切就绪,终于到了归元阁的掌柜来阳城县的日子,这北疆来的掌柜近日来惹够了人们的好奇,说来说去,话题全都是他。

这掌柜仗着家大业大,狂倒也?是真的狂,刚到阳城县,便?立刻邀了包括南溪楼和?隋家在?内的几家大掌柜,索性让几位坐一桌,放开了一块儿谈。

这样的生意稀奇,但是也?坦荡,绝不偏私,就看这几位掌柜谁能得他青眼?就选谁,说白了,是让这几家的掌柜同台竞争,秀给他看呢。

徐新知也?无所谓,他本就不是在?乎这些小节的人,何况还有隋宁远,他信得过,于是那日只带了几个小厮,拉上隋宁远便?早早到了会面的茶楼等着。

隋宁远等待的功夫,观察着周遭的人,跟徐新知闲聊。

他问:“你?可知这掌柜什么?来头吗,我问了伙计,结果谁都答不上来,到底姓甚名谁,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是土生土长的北疆人吗?”

徐新知思索道:“也?不怪他们答不上来,这掌柜神秘得很,姓甚名谁说不准,对外就说是归元阁的掌柜,至于家室更是查不到,北疆多战乱,什么?人都有,大家也?就不深纠了,反正总归做生意不会差事,何必多问。”

“我本意想看看这掌柜的来头投其所好,既然如此,那就算了。”隋宁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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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徐新知这边聊着,不久,徐新知的小厮从外头进?来,弯腰在?他们二人耳边道:“掌柜的,打听出来了。”

徐新知先跟隋宁远解释:“我叫他去打听隋高的动向了,都说他请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助阵,我倒好奇是谁。”

小厮道:“隋高确实?请了个人,此事为?真,但那人我们都不认识,问了才知道,是隋高花大价钱从北疆请来的闻香师,专门帮他做生意的。”

他说完,隋宁远和?徐新知同时冷笑,暗骂一声蠢货。

如今隋宅已经到了这种艰难境地,隋高要做的,应该是尽快砍断那些赚不来钱的产业,少些牵绊,把精力?都放在?成?熟的铺面上好好经营以待来日,谁知这人竟能蠢到这种地步,非但不知道收手,还花大钱欲插足全新的行当,这在?生意里可是犯了大忌,隋高不亏本谁亏本。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徐新知瞥了一眼?隋宁远,凑到他耳边嘀咕,“我一直好奇你?娘亲莫北姑到底是看上这人哪点?”

“我也?不知道。”隋宁远摇头叹气,“不过倒也?能猜上一猜,当年我娘亲一个人流落到阳城县,举目无亲时碰上了隋高,那时两人也?不过守着一个小铺面紧紧巴巴过日子,相互依偎着,日久生情也?难免,区别只在?于之后人心变化了。”

“说得是。”徐新知颔首,“穷时情比金坚,富时夫妻离心,感情只有在?绝境时才真。”

徐新知这人虽然总给人种办事没谱的错觉,但毕竟读书?多,见识广,有时候跟隋宁远也?能说上一两句金句,隋宁远细细琢磨着他的话,倒是想到了他和?那笨汉子。

他们二人不也?是在?彼此走投无路,最?困难落魄时遇见的么?,如此说来,他这故事的开端和?莫北姑遇上隋高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话又说回来,隋宁远始终相信祁广,相信这老实?汉子绝对不是下一个隋高,天天媳妇儿长媳妇儿短,眼?睛里除了隋宁远再无旁人的汉子,又有什么?歪心思呢?

他们家的汉子,若真是那拜高踩低的人,早在?吴老二拿银子请他去上门做婿时就抛下隋宁远不要了,哪里还会哄着他,陪着他到今天。

所以这世上相似的故事千千万,区别只在?于个人的选择。

到了约定时辰,那归元阁的掌柜才来,此人架子真是不小,非要等到各位掌柜到齐了他才姗姗来迟,算是仗着本事,吃定了各位。

隋宁远远远就瞧见隋高带着他那新聘来的闻香师,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徐新知道:“隋高不聪明啊,他早知道你?这儿子有这闻香的本事,把你?留住,你?们隋家早就能分这香料生意的一杯羹,还用等到今天?”

“他才不愿意承认我的优秀。”隋宁远无所谓抿了一口茶放下,“他这人没用的自尊太多,本事又小,小肚鸡肠的人,若是承认了我优秀,他就等同于承认我娘莫北姑教子有方?,他那么?痛恨我娘事事比他强,怎么?可能再承认这一点。”

徐新知乐了半晌:“是没用的自尊太多了,我若是能娶到如你?母亲那样能干的一位夫人,我真就专心做我的甩手掌柜万事不愁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儿。”

隋宁远没再与他插科打诨,说这些没用的话来,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准备起说辞,一会儿要跟归元阁掌柜介绍自家生意,说话做事,待人接物,都是一门学问,最?好不出差错。

所有人落座后,隋宁远才悄悄看了一眼?归元阁的掌柜,那掌柜的岁数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饱满年轻,风度翩翩,气质斐然,虽从北疆来,倒是生得一副汉人相貌,眉眼?高挺乌黑,目光凛然。

隋宁远的视线在?他眉眼?中浅浅停顿,兀自愣住,总觉得特?别眼?熟,与此同时,那归元阁的掌柜也?同样看向他,同样也?明显地愣了愣,直到两人对上视线,有些尴尬,才各自分开了眼?。

隋宁远心底奇怪,正琢磨,徐新知凑过来:“你?觉不觉得,那归元阁的掌柜和?你?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他这么?一提醒,隋宁远忽地恍然大悟,方?才那怪异的感觉,原来是因为?他们俩眉眼?相似,他瞧着那掌柜,总有自己照镜子的错觉,才觉得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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