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广却是立刻起身,将被子披在隋宁远身上,又走到窗边把秸秆使劲塞了塞,堵住风。
“你若是有力气,这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每日辛苦,赚得不多就是了。”隋宁远慢慢点头,顿了下,脸色变了变,“不对,不可。”
祁广回头看他。
“你忘了,你没有身份,在阳城县又是个眼生的,这样做岂不是危险?”隋宁远道。
祁广叹了口气,说道:“这俺自然是想过的,只是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不如冒险一试,大不了俺编个谎,其他人信不信的,听老天爷的吧。”
“我去。”隋宁远突然撂下两个字。
“主人家这是...”祁广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我去帮你卖。”隋宁远直了直身子,想出个妙计来,嘴角挂了抹淡笑,“你既然不能抛头露面,那不如你就砍完柴给我,我背到阳城县去卖,这样就没人看到你了,如何?”
“这不可。”祁广皱起眉,“主人家,柴火又脏又沉,卖货又是个体力活,要在风口里坐一个早晨都卖不完,你去岂不是太辛苦。”
隋宁远摆摆手,又咳嗽了一声,不大在乎道:“好了,你就别打趣了,就咱们俩现在这窘境,哪有什么辛不辛苦,只要能赚钱就是好的。”
“这......”祁广欲言又止,这汉子十分苦恼地站在灶台边,大手摸在后脑,想想个万全之策却又没有,最后颓废地叹气道:“对不住主人家,若不是俺这来历,你也不用受这份苦。”
“免了罢,这些话你我以后不用说,一起过日子讨生活的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隋宁远端起碗喝了口温水,竟然觉得精神好了不少,难得生出点热血沸腾的感觉,可能是在这床上擎等死太久了,祁广的出现突然给他多了份为生计拼搏的奔头,心底隐隐兴奋。
“既然如此决定了,俺有个请求,得劳动主人家。”祁广蹲在他身前,隋宁远只觉得手心一凉,被塞进来一柄沉甸甸的短刀。
“这是你今早架在我脖子上的那把?”隋宁远摸了摸,花纹繁复,用料厚实,是个好东西。
祁广有些尴尬,缓了会才道:“是的,主人家的柴刀太钝,要做生意的话需得买一柄新的,另外,家里面的窗户俺也想翻修一下,缺了斧头锤子钉子,俺想着,不若主人家帮俺把这短刀当了,换点钱,采买这些工具。”
“这倒不难。”隋宁远说着就站起身,“你在家里等我,阳城县北城口就有一家当铺,我以前也在那里当过我娘亲留下的物件,正熟悉,我去去就回。”
“俺送你。”祁广看他马上就要出门,手脚利索站起来,打开箱子取出那件狐皮,转身站在隋宁远面前,伸展长臂,将狐皮披在他身上,又要仔仔细细替他穿好。
隋宁远不大习惯这样被个男人伺候,更何况还是祁广这样站起来比他高处两三个头的壮汉,他向后退了一步,笑着摆手:“我自己来。”
祁广听话地退开,从门边替他取来盲杖,嘱咐道:“主人家,柴刀可以买得重一些,俺力气大,使得惯,重一些耐用,斧头倒不必太大,现在没有重活要做,只是给家里面做些修补,太大了反而不便。”
“好。”隋宁远听得认真,这些东西是从前在隋宅他不曾接触过的,后来一病不起更是没机会接触,听着祁广说着那些工具区别,样样都新奇。
“辛苦主人家,俺送送你。”祁广说着,推开房门。
昨夜下过雪,今日的风依然不小,这庄子本就在风口里立着,两道山沟一夹,风更是大,隋宁远眯起眼睛,借着光隐约看见祁广身上还穿着昨日来时的那件短褂,背后被狗熊挠破了,碎成不挑,袖子也撕扯的不像样。
“别送了。”隋宁远揉了揉额角,“你再健壮,也是血肉身子,这么站在风口岂非拿性命开玩笑,我自己能找到路,只是稍微慢些而已,你在家中等我就是。”
说完,他敲打着盲杖,一瘸一拐慢慢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时,祁广还没有关门回屋,而是立在门边望着他。
“对了。”隋宁远回过头,“去把我的钱袋子取来,就在放狐皮的那个箱子里,往里面翻一翻就是。”
“是。”祁广绝对不多问,只要隋宁远说了,他就照做,立刻取来钱袋子,看都不看,目不斜视地交到隋宁远手里。
隋宁远揣起银子,盯着祁广看了会,转开视线,说道:“你蹲下来些,我摸一摸。”
祁广干脆半蹲下来,隋宁远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左右来回的比量一番,又环起手臂,在他的腰上绕了个圈,估量起尺寸,他测得认真,没注意到自己此刻正环抱着祁广,贴得极近。
祁广不敢多问,也不敢打扰,他只觉得主人家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轻轻咳了一声,任由隋宁远在他的腰上肩上胸上随意摸索。
“好了,我去了。”隋宁远裹了裹狐皮,“等我回来。”
“路上小心,主人家。”祁广道。
第010章 采买
相比于去到更远的松江府,阳城县距离隋宁远这乡下庄子近了不少,像孙小舟这样腿脚灵便的,大约走一个时辰就到了,隋宁远是个瘸子,用了两倍时间,慢慢的,也到了。
隋宁远先去了阳城县北门附近的当铺,那里的老板他认识,姓白,因为做个典当行的生意,大伙儿送了个诨名,叫白得钱掌柜。
林翠莲断了隋宁远生计以来,他变卖娘亲北姑留下的物件,都是在这位白得钱掌柜手里换的银子。
昨夜刚下过雪,街上萧条,隋宁远也不担心自己耳聋眼瞎撞了谁,一脚迈进当铺,问了声:“掌柜的在吗?”
“在。”白得钱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传出来,他看见是隋宁远进来,笑了笑,抬高音量,“这不是隋大公子吗,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过来还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落魄的又吃不上饭了,来这换些银子使。”隋宁远淡淡一笑。
“你们家林奶奶还是不肯给你银子使?”白得钱的语气似与他同仇敌忾,“这算什么事儿,你好歹是隋老爷的大公子,北姑唯一留下的这么个儿子,林翠莲一个后入府的妾室,怎么能这样对你,这女人心眼忒小了些。”
隋宁远自己看得开,他从怀里掏出祁广那柄短刀,摆在柜台上,收回手,才道:“林翠莲坏归坏,但若不是隋高不闻不问,对她放纵自由,我也不必过这样的日子,说来说去,还得怪隋高这遭瘟的爹。”
白得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隋宁远递上来的短刀,他眼色极好,只一瞧就能看出个大概来。
“这刀柄花纹繁复,铁料纯粹,倒像是北疆战场的东西。”白得钱道。
“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宝贝。”隋宁远摸到两侧的椅子,淡定自若地坐下,还理了理身上的狐皮大氅。
白得钱笑了笑:“再宝贝的东西也不如你身上那件狐皮大氅,你这东西有价无市,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氅。”
“掌柜的这是惦记上我的大氅了?”隋宁远扬唇。
“你这大氅我自然是喜欢的,但却不惦记,你娘北姑就给你留下这么件好东西,不可多得,你自个儿留好了。”白得钱说得情真意切。
隋宁远微微点头,心里一暖,这些年他虽然落魄,但除了隋府那帮吃人的家伙,还是有不少人真心待他。
他笑道:“行,那我把这大氅带进棺材里,不卖。”
“什么棺材不棺材的,也不嫌晦气。”白得钱瞥他一眼,道,“这短刀我算你二两银子吧,你应当不会回来赎了,就当卖给我,我给你多添点钱,一口价,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