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琳若是知道你是......就好了。”她拈出手帕,拭过眼泪,哽咽着说道。
太久没提过“秋琳”这个名字,她心里一阵刺痛,不可抑止地浮现出许多往事来。
戴秋琳是她学生时代的至交好友,两人毕了业也都在报业工作,秋琳个性爽朗。喜欢和人开玩笑,也喜欢举办小聚会,把不相干的熟人聚在一起。梁笙经常被她邀请过去,因此认识了她的兄长戴观澜和远亲陆承堂。
申城沦陷后,戴观澜跟随着陆家投了日,戴家上下都和他断绝了关系,秋琳也不例外,再没在梁笙面前提起过戴观澜。
直到秋琳某日突然被暗杀,她才知道原来她早早就加入了共党,一直在租界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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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作。
戴母悲痛欲绝,她丈夫战死,女儿被刺杀,儿子却投日,梁笙每次去看她,都发现她神智日益混沌,终日只是对着丈夫和女儿的遗像淌泪,很快郁郁而终。
望着她,戴观澜沉默良久,想要开口说一两句话,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被堵住了。他端起那杯茶,将苦涩的茶水咽下去。惨白的灯光下,他眼神无比的黯淡,只是默默地盯着她。
“戴大哥。”她像以前那样唤他,“我们谈谈晚宴上那个任务罢。”
两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商量如何配合。电流不太稳定,所以房内的日光灯总是忽明忽暗,发出咝咝的细微声响,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窗外的日光也渐渐微弱起来,闪烁在地上。
商量后,两人又是沉默半晌,戴观澜忽然道:“昨天,我听到你和陆承胥在说什么。”
梁笙垂下眼睑,望着那茶水已然冷却的茶盏,干涩的唇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是么?”
他艰难地开口:“你不要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他准备说下去,但又停下了,因为他发现她垂着头,单薄的肩膀一直在颤动,一耸一耸的,桌上出现了无数滴晶莹的水液,但她的唇仍然是一个微笑的弧度。
他怔怔望着她流到桌上的泪水,心一阵阵地疼起来。
良久,她强忍着悲恸,低声道:“其实陆承胥说的没错,我的命是梁煦换回来的,是我害死了他。”她两手按在桌上,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是我害死他的!”
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她,只能伸出修长温热的手掌,罩在她不停颤抖的手上,而这一点温暖正是她所需要的,她倾身过去,倒在他的怀里,两只手牢牢地抓住他的衣襟,埋首在他的胸口,全然崩溃似的,像孩子一样呜咽。
他静默着低下头,紧紧地拥住她,手放在她轻颤的背上轻轻拍着,极其耐心温柔。
他望向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眼里也带了泪。光线浓淡不一地在眼前晕开,他慢慢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轻轻说:“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都是......受命运摆布的人罢了。”
她在他的怀里低声啜泣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含泪的双眸在灯下闪着光,带几分凄迷的美丽。他从一旁取过手帕,怜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想到之前对他的诸多误解,她鼻间又是一酸,哽咽道:“戴大哥,之前对不住。”
他手抚摸着她的发,垂眸望着她,眼里是温和的神气:“是我没告诉你。”
“抱歉……”她闷闷道,又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再次拥住她,这个拥抱不像是拥抱,倒像是两只孤独的小动物在彼此舔舐着对方的伤口,抚慰这疼痛,共享这寂寞。
求珠珠~
0023 心事成灰(上)
(戴观澜视角)
他是记不得有多久了,许久许久以前的事,那些已逝去的人们还活着,还正欢乐。音容笑貌,仍旧生动。但隔了这么多年看都是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阴影似的,瞧不真切。
他们家在靠海的住宅区,粉蓝色的小洋楼,据说是母亲选的房子,楼下的路边种着两排洋梧桐,每至秋日,从阳台往楼下看,是一片金灿灿的、蓝暗暗的颜色。
阳台下的草坪,是秋琳和他母亲招待客人的地方,她们喜欢交际,而他和父亲比较沉默内敛,通常也不会参与到其中去。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母亲常笑谈,咱们这一家四口,一半像火,一半像冰,是怎么活到一块儿去的。父亲听她这话总是笑而不语,温和地望着她。
秋琳时不时带梁笙到他们家里来,母亲特别喜欢她,简直是将她做自己第二个女儿疼爱,他也当她是自己的小妹妹。
梁家家教十分严酷,据说站姿、坐姿都有规定,因此梁笙远不如秋琳活泼。每每在他家,她都是乖巧恭谨地坐在沙发上谈天、看书,偶尔被秋琳逗得实在忍不住了,她才盈盈一笑,脸边浮起浅浅的笑靥,映着桌边一瓶绚丽的太阳菊,灵动娇俏。
他当时年纪也不过十几岁,什么都不懂,但是看到她笑语嫣然的模样,心总是跳得又急又快,脸上发烫,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记得最鲜明的还是某个星期日的下午,他应母亲的要求,上楼去叫两个女孩子下来吃饭。
门半敞着,他远远就听到秋琳又在和梁笙开玩笑:“要不你嫁给我哥吧,他长得好看,人也挺好的,到时候咱俩就是姑嫂了,天天都能在一块儿。”
梁笙恼羞成怒,欲过去打她的肩:“你说什么呢!”
秋琳当然不肯白白挨她一下打,在屋里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地跑,梁笙也被她激起了好胜心,赶在她身后追,从床上跑到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