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孝诚将这四个点相连,一道蜿蜒的线横贯两人面前。
“这分别代表圣上先前册封的几位藩王所处封地,燕晋秦肃。”卢孝诚一一解释,“秦王肃王乃是圣上胞弟,燕王晋王是皇子,太子妃请看,应天府在这处。”
由那四个点连接而成的线,以应天府为中心,就像一张拉开的弓,蓄势待发的同时,又能将应天府守住,秘而不露。
“北平是抵御蒙元的要塞,圣上将此处封给燕王,是极大的信任与器重。”卢孝诚指着右上角那个象征着燕地的圈,反向划至应天府,眼眸深深地看着太子妃。
“想要好好守,是保家卫国的屏障,若不想好好守,这弓也可以往里射。”
卢氏想起从前太子夸赞自己这个四弟的话,不免紧张:“齐峥手里还有十万燕军,是北伐时圣上拨的,随他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若四弟果真有不臣之心,以他在军中的威信和在圣上心中的位置,阿珩是断然争不过他的!阿兄,可有破解之法?”
“他拒了鞑靼小公主的婚事,已然是有不臣之心了。”卢孝诚若有所思道,“异族女子不能为后,是规矩。”
“所以,此事破解之法,就在燕王妃身上。”不是死局,便有破解之道,卢岫云盯着桌面那滩水渍,“就是不知道,燕王中意谁家姑娘了。”
卢岫云蛾眉轻蹙,齐峥那般桀骜不驯,婚事便是圣上也做不了主。他生出不臣之心想夺位,不肯娶鞑靼公主,那必然要在京中贵女里选择一位家世合适的姑娘。
于是等兄长走后,她赶忙唤来自己的贴身女官,仔细吩咐道:“去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有女儿未定亲的,都列出来给我。再让赵廷玉寻几个面生的锦衣卫,日夜盯紧了燕王府,燕王与朝臣的任何联系,都必须来报。”
三日后,燕王府外。
化雪的时候更冷,太阳一落山,屋外就跟冰窖似的,但是邝兆武不敢懈怠,始终蹲守在燕王府外的暗处。
这是入锦衣卫来头一桩正经差事,至少他这么认为的。那日赵大人不仅亲自喊他过去,还叮嘱了好几遍此事的重要性,邝兆武暗暗下决心,绝不能把这件事办砸,辜负了长孙殿下引荐他入北镇抚司的心意。
谁知道这几日,燕王均是闭门不出,别说朝臣,连只虫子都没进出过。邝兆武脸都冻僵了,伸手搓了搓,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了知觉,于是便将手抄在兜里。
他有些颓丧,觉得这回必然又是一无所获,在心里哀叹:“诶,又要辜负皇长孙殿下了……”
去年吃年夜饭时,在镇上衙门里当差的叔叔说,听过赵廷玉这个名字,此人乃是御前行走的锦衣卫指挥使,皇亲国戚,位高权重,京城内除了天家,谁还能使唤得动他?那位王家少爷,多半是吹嘘而已。
邝家人没说什么,本来施恩就不该图报,也就不再提王行让兄弟俩去找赵廷玉讨差的事儿。
过完年后就该给哥哥说亲了,奈何家里头还没存下多少钱,爹娘说这玉佩瞧着成色不错,应该能典当些银两,让邝兆武带去了镇上。
谁知镇上的典当行觉得那玉佩材质稀有,过于名贵恐怕不好开价,也不好出手,不肯收,只得带去京师看看运气。
但他总觉得王行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咬了咬牙,擅自去了北镇抚司。
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那样尊贵的身份!
原来皇长孙殿下早就吩咐过赵廷玉,如果有人拿着这块玉佩,务必为他安排一个差事,因此邝兆武不费吹灰之力,就入了锦衣卫,这般运气,叫全村的人都羡慕不已。
回忆了一番自己是如何进了锦衣卫的,浑身的热血又不引自燃,邝兆武继续打起精神来盯着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靠,上面挂着宣国公府的牌子。
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里头走出一位姿貌甚伟的男人,远远看着竟觉得有些眼熟。
清泠泠的月光下,身量纤细的美人身披银白色大氅,从马车上缓缓走下,她大半张脸都被帽子遮盖,只露出鼻子往下的肌肤。恰巧一阵寒风骤起,吹开她的帽檐,这才露出整张脸来。
“小舅舅。”她嗓音清冽地喊了一句,微微屈膝,向那男人行拜礼。
“外面太冷了,快去里面吧。”
两人转身入了府,朱红色的大门再次紧闭。邝兆武揉揉双眼,确定看清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是矜言!而那男人,就是当天来接齐珩的,他家四叔。
他心中惊呼一声,原来矜言妹子是宣国公府上的小姐,而那位四叔,则是当今燕王殿下。
敲黑板:不是可有可无的剧情章昂,这一晚,后面要考的~
黑化第二阶段倒计时,宝宝们稍安勿躁,也就这一两章了昂。
第24章 一枰竞
第24章 一枰竞
直到月上中天时,棋盘上各路纵横仍然无明显胜负之势,摇曳烛火映照下,纤纤素手捏紧了一枚黑子,却迟迟不落下。
这盘棋,季矜言下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认真谨慎。
见她如此紧张,齐峥似笑非笑,他指尖点了点某处空白:“是不是准备落这?黑子打吃,白子反断,虽能提我一子,自己却亦会被封锁,致使处境困难。”
他两指夹着棋子在桌面一下一下地敲击,意有所指地暗示道:“你的棋艺是我传授的,和你对弈最多的人也是我,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路数,矜矜,慎行呐!”
今晚,二人以棋局为赌约,季矜言说,若她赢了,齐峥需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证明自己这份感情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若她输了,此后便随祖父乖乖回临洮,再不会与他有任何往来。
齐峥自认技高一筹,轻而易举就应承下来,可等到棋下了一半时才反应过来,无论输赢,都对自己不利。
他不想要她赢,但却也不能接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那自己想要什么呢,齐峥在心中反问自己,竟出了神……朦朦胧胧浮现一个答案,惊得他手指都微微颤抖,险些打翻那盒棋子。
“该你了。”季矜言已经将子落好,正是在齐峥刚才所指的位置。
齐峥凝视着棋盘,一贯含着笑意的面容此刻收敛起来,眼神微妙而复杂:“明知死局,还往里走,岂不愚蠢?”
“落子无悔,我亦不悔。”她轻柔回道。
迎上她温柔却坚定的眼神,那一刹,齐峥脸上的迟疑与为难渐渐消失,转而被一种崭新的渴望所取代,他觉得自己心上束缚住的一层茧正逐渐被这种渴望蚕食,迫切地想要与她心灵相犀。
可是,齐峥苦涩地想着,若是他接受了这份心意,等到垂老腐朽的时候,该怎样面对依然鲜活的她?
“你说后不后悔不算,二十年后的季矜言,也许会恨我、怪我。”他缓缓将棋子放下。
“知道我为何独独喜欢围棋吗?”季矜言垂着眼睑,嗓子口热热地,齐峥的回答,已十分明显,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她兀自说道,“因为它不像象棋,将帅炮马车,都有自己固定的行进规则,在这里,所有棋子其形一致,自由来去,纵横九路,生生不息。”
她头一次生出勇气来,直看进齐峥眼底,热切、滚烫的目光里满是期盼:“你又不是二十年后的齐峥,如何知道他会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