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长宇和另一个饰演蔡大师弟子的演员勾肩搭背,商量着晚餐的着落,正要拉薛见舟一起去,就听到崔迢叫道:“小薛,你留一下。”
薛见舟对范长宇点点头,又坐了下来。
崔迢抿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清嗓子:“小薛啊,你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我知道之后的拍摄压力会变得非常大,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提出来,我们都配备了随组医生,知不知道?”
薛见舟点点头:“我会的。”
崔大导演拍拍他的肩:“拍电影是有点折腾人,说实话,我当时用你的时候确实有担心过,想着你到底没接触过这样的剧情和高强度的拍摄……但后来就觉得是我杞人忧天了,说不定《枯海》最后的呈现效果会远远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期。”
青年便笑:“您放心,这也是我第一部担任主演的电影,我也期望它能够在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光彩。”
崔迢一脸欣慰。
“嗯,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和您汇报了,”薛见舟抿唇一笑,“之后……致深有可能会来探班,他说希望您不要把他当成代拍赶出去。”
崔迢想起这几天网络上流传的他举着鱼叉和代拍交战的影像就尴尬。他咳一声,表示理解:“哈,哈哈,这个不会……江总过来探班,我们肯定欢迎,你这几周也辛苦了,到时候给你放假,让你们小情侣好好见见面,逛逛街啥的。”
《枯海》的拍摄工作仍在按照计划如期进行。
今天这一场发生在一个封闭的地下出租房里。在无数的期望一次次落空后,蔡大师对心浮气躁的裴余彻底失望,将他赶出师门,对外宣称与他断绝关系。
裴余在这座大城市里再无旁人可以依靠,混沌度日,带各色各样的男人女人回到自己租下的小公寓里,手里这些年积攒的大赛奖金很快就如流水一样花费出去。再过没多久,他被房东赶走,只能租住进边缘区廉价破落的出租屋。
他开始为了生计出去接客,但偶尔也会招人到家里过夜。
逼仄的房间里昏暗无比,灰黑布帘紧紧拉拢,将那房间里唯一一个能接受到阳光照耀的狭窄窗户遮挡严实。洗手间的门半掩,水声淅沥,稀薄雾气沿着缝隙涌出。
镜头缓慢扫过肮脏的木地板,几个被使用过的安全套、汤汤水水的外卖盒子、贴身衣物和饰品散落一地,低矮的折叠床发出吱呀声响,床上是凌乱团成一团的薄被,两件外套被随意丢在床尾,而薛见舟就蜷缩在被子里,光洁裸露的脊背正对着镜头,其上点缀着点点痕迹,顺着节节脊骨蔓延进被遮掩的地方。
这一切意象最终构成了一副令人不觉脸红心跳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无声诉说着前一夜发生过的火热而激烈的情事。
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身材伟岸,肌肉虬实。他将擦过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床边,俯身叫醒这个在昨天买了他一晚的青年。
说实在的,这人长得漂亮,在床上也放得开,他工作以来,还从没接到过这样让他心动的客人。最重要的是,青年在酒吧里寻找目标时,眼睛里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神态,太容易让人生起征服的欲望了。
可没等他试探着提出可以继续保持联络的请求,青年就已经从床头抽屉里随意甩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钞,然后点燃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发现的香烟,夹在两指间吸了一口。
火星燃烧烟草,烟雾遮掩了他过分艳丽的容貌,裴余嗓音淡淡:“你可以走了。走的时候小心点,我不想惹上麻烦。”
男人只好伸手将纸钞拿过来数了数,嘀咕:“这么就这么点,还以为……”
职业素养及时制止了他对客人的吐槽。男人一边套衣服,又没忍住看了一眼靠在床头吸烟的漂亮青年,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自己是上位方,昨晚一夜体验也并不糟糕,就不要计较了。
男人很快离开了这间昏暗潮湿的小出租屋。
接下来又是一个连贯的长镜头。
屏幕的焦点落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白皙纤细,是一只极具有音乐家气质的手。裴余吸了两三口,便任由香烟缓慢燃尽。直到火星灼伤手指,他这才猛地回神,将烟按灭在床头柜上。
他从床上下来,将床尾的风衣外套捞起,披在身上。
镜头随香烟移动,在香烟被拧灭后,又跟着青年的背影,来到了出租房的另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架用白绢遮住的斯坦利立式钢琴,是他第一次在国际大赛上获奖后师父给他的奖励,也是他这一辈子收到过的第一件礼物。
而今,钢琴蒙尘,不复熠烁。
他亦是如此。
镜头从他背后绕到身前,掠过青年冷淡而麻木的脸,又转向钢琴。
此刻裴余已经来到了那架钢琴边。
他的手轻轻搭在键盘盖上,覆在上面的一层绢布皱起,如波涛迎风,似乎在下一刻就会有清越琴音泄出
裴余骤然弯下腰去,脊背弓起,宛如一枝在狂风暴雨中初生的花草,柔弱茎干不堪吹打,被肆意摧折。
镜头下的手指也在一瞬间紧紧掰住琴盖,指尖青白。
在镜头之外,青年已经贴着琴身滑落到地上,喉咙深处的恶心感不断泛滥,让他只能捂着嘴不住干呕。
抓着琴盖的手指紧绷,用力到发抖,手背浮出一层细汗。
裴余无力地蜷缩起身子,涣散的目光落在被白绢遮掩的钢琴上,无声自哂。
瞧啊,一个钢琴师,居然也会有一天害怕弹钢琴。
剧烈的干呕缓缓消弱,他大口喘息,汲取着氧气,似有似无的轻哼逐渐演变为放肆大笑,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癫狂,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不息。
“哈!……哈哈哈……”
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去恨谁。父母、蔡大师、陈许嘉,还是那些曾经热烈追捧他的观众……他们做错什么了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人之常情而已。但这种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恨意却又如此清晰,将他拉扯入阴暗臭恶的混沌泥沼。
那笑声中强烈的情绪听得人头皮发麻。等到崔迢喊“cut”,薛见舟结束表演,依旧有工作人员没有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嘀咕:“好恐怖……感觉就像真的疯了一样……”
一直等在门外的易夏听见收工的声音,连忙拿着外套走进去。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薛见舟仍然保持着跪坐姿势,双眼紧闭,肩头随着喘息而耸动,手臂无力地倚靠在钢琴上。
易夏将外套盖到他身上,略微犹豫,还是叫了他一声:“薛先生,我扶您起来吧,回酒店休息,在这里容易”
青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视线扫来,瞳孔漆黑,浸染着阴暗而浓烈的情绪。
那一瞬间,被无数战斗训练出来的的敏锐直觉驱使易夏后退了一步。他浑身寒毛直立,甚至卡了壳,大脑一片空白。
但那种不适感只有一刹。薛见舟眨眨眼,对他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抬起因为用力过猛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语调温和带着歉意:“嗯,麻烦你扶我一下。腿有点软,我自己不太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