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则走后,空旷的办公室里再度寂静下来。
正衡集团北京总部顶层的执行长办公室是他一贯的简约风格,低饱和度的装潢透着股冷淡的意味。江致深没有把照片放回去,而是又缓慢地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在最后一张上顿住。
那是第二日酒店地下车库里的照片,薛见舟穿着看不出牌子的奶蓝色短袖和白色休闲裤,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脚步匆忙。他身边的女人江致深也见过,是他的助理。
尤菲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紧跟在薛见舟一旁。
江致深认出了她手中的LV手提袋,被罩在其貌不扬的塑料袋里,也不知道被薛见舟折腾了什么。
慈善晚宴那天清晨有薛见舟的杀青戏。庄容山赶来坐镇,觉得他没多大问题,只稍稍提点了他几句,便悠哉游哉地去给另一个年轻小生讲戏去了。
才不过早上五点,空气里弥漫着湿凉的潮气,天色阴沉,四处望去苍茫寥远,气氛压抑而沉重,直到太阳初升才会缓解。
本来他的杀青戏在几天前就可以开始,偏偏天气状况一直不如预期,庄容山又向来追求场景的真实性,连查了好几天的天气预报,才终于选到了一个心仪的日子。
大概半个小时前,剧组开工,而薛见舟更是早早地从酒店过来,这会儿臂弯里还拢着薄毯。
为了杜绝拍摄工作遭到代拍、路透、偷拍干扰的情况发生,几位导演特意吩咐保安在片场外严密巡查,没放进一个站姐和代拍。
刚刚倒有薛见舟的粉丝过来探班,只不过她们听说了这件事,便没有执意要进去看他,在场地外安静等着,也听了尤菲的劝告,并未做出拍照、摄像、录音等行为。
虽说才九月末,但上海这个点的气温仍是不高,薛见舟担心她们站那儿吹风,一边在便利贴上签名,一边让另外两个男助理去搬小马扎,好让她们坐在周边空置的外景建筑里等。
尤菲走过来,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我给她们预订了早饭,记得报销啊。”
薛见舟瞅一眼她递过来的报销单,似笑非笑:“嗯,17份,你们什么时候也算在我粉丝里面了?”
“盒饭吃多了偶尔换换口味嘛。”尤菲眨眨眼,理直气壮,“而且我们怎么不算粉丝了?跟行程、进剧组、接送机,你去哪我们就去哪,这还不够真爱?”
边上一个正在搬小马扎的男助理闻言吐槽:“菲姐,如果我们不是在薛薛身边工作,这些行为已经算私生了。”
“嗯,我可不会给私生准备早饭。”薛见舟也笑,调侃道,“这顶多算员工福利。”
尤菲就像个毫无感情的夸夸机器:“耶,老板大气,老板威武,谢谢老板的早饭。”
众人哄笑,另一个助理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哈哈,还是我们菲姐能屈能伸!”
团团整理
这时从遮阳伞外钻进一个小脑袋,眼睛圆溜溜地瞅向他:“哥哥,我有点紧张。”
薛见舟放下剧本,看了眼这个小萝卜头,笑着让他躲进伞下:“怎么在外边乱晃?……没事的,我们也合作过不少场了,庄导不是还夸过你机灵吗?像平常一样就可以了。”
他面前这个小男孩在电影里饰演一位居住在黄浦江畔的少年小泽。机缘巧合之下,小泽成为沈国宁部队的小联络员,目睹了沈国宁的阵亡,是电影中为数不多活到最后的人物之一。
立冬瞅他一眼,小声嘟囔:“……哥哥怎么就要死了呢?沈大哥多好呀,他就应该活得好好的。沈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听见他说的,薛见舟失笑:“舍小家为大家,对沈国宁来说,他是死得其所。最后沈国宁被追授烈士勋章,付出得到了正名,沈妈妈想必也释怀了吧。”
立冬懵懵地点了点头。尤菲递过来两杯温牛奶,在一旁笑:“你跟一小孩谈论这么深刻的问题干什么。”
薛见舟眉眼弯弯:“没事,小冬大了就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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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宁为虚构,可能有借鉴的原型人物,但《潮浪》是19年构思的一篇小短文,相关纸质资料不在身边,一时难以给出确切回答,见谅。
姚子青烈士确有其人,在1937年淞沪会战宝山守卫战中壮烈牺牲。“子青守土有责,誓与宝山共存亡,请旅长放心!”也是他临危受命时所答。
05
松江的片场视野开阔,《潮浪》大部分的外景战斗场面都在此处拍摄。
“十六场四镜第一次,A!”
罗店的这场仗已经打了八天,敌军支援仍在源源不断地赶赴战场,死伤过半的守军已无力回天。
罗店镇只是个临水的小地方,而此刻,硝烟弥漫,满天黄沙,巷口的白墙上墙皮剥离,沾着灰烬和干涸后发黑的血迹,烧尽的篝火苟延残喘地吐出一丝黑烟,转瞬消弭在同样阴沉的天幕里。没有任何枪声,也没有任何呼喊,镜头扫过,皆是令人窒息的死寂,不久之前还端着机枪不知疲倦扫射的守城士兵变成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高空镜头拉近,沈国宁仰躺在沟壕里,气息奄奄。他早已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神采,浑身脏污,脸上沾了黑黢黢的泥灰,才穿了不过一两个月的新军装破烂不堪,袖口磨得起毛。在战场上,他不是什么沈家二公子,也没人管他这个时候不过二十来岁,刚从军校毕业,就要提枪上阵,直面战火与死亡。
在这个地方,他只是一个服从命令、严守战线的士兵而已。
沈国宁捂着腰腹上的伤口,但那血还是汩汩地冒涌出来,很快浸湿了他的军装,晕开一大片暗色。
自前一日开始,便不断有电报传来,密密麻麻的字符几乎让他没办法再读下去。
“急电!……宝山遭攻,第583团3营营长姚子青战亡,全营殁!”
“沈营长!沈营长!……急电!71团伤亡过半,佟长毓团长阵亡!”
从前在黄埔一起读书、一起训练、如今又一起打仗的同窗,已经变成了这经受炮火摧残的荒土上的一缕缕孤魂。
沈国宁喘息声渐微,眼前看不真切,偶尔走马观花般闪过一道道掠影。他想起掩面痛哭的母亲,想起才怀孕的姐姐,想起离家时沈老爷子饱含沧桑的一声叹息。
他在保护他的祖国,何尝又不是在保护他的家人呢。
但他似乎真的撑不下去了。
在意识飘渺之时,他听见一声急切又带了哽咽的呼唤:“沈国宁!沈国宁你醒醒!”
他吃力地将眼睛翕开一条缝,在视线里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冲他跑来。那个曾经死活不愿意加入他们部队的小萝卜头,如今已经能冷静自若地在炮火间穿梭,为他们传递消息,但现在,半大少年眼眶红红,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捂住他腰间的伤口。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沈国宁!沈国宁!你不许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