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城中大道被抛在后面,小道两旁尚有未消的泥泞残雪,薄薄地积了一层,融化的雪水沾湿两侧绿化灌木的枝叶。
一侧车流也在渐渐减少,等转过一个十字路口,出租车司机看眼车内后视镜里垂首的青年,又确认了一遍目的地:“小哥,是去宝山监狱,对吧?”
薛见舟靠窗坐着,因为戴着口罩,嗓音很闷:“是的,就去那里。”
位于罗店镇的宝山监狱冷清而寂静,高墙森严,不过因为今天是探监日,还是有零散几个人坐在招待大厅的长椅上等待探监。薛见舟把身份证、探视证和相关证明交给前台工作人员,模样温和:“麻烦了,预约的今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探视赵权义先生。”
负责会见的干警接过他的身份证件,调出预约申请,仔细审核过才又递还给他。“好了,等等会有人来叫你的,先坐着等一会儿吧。”那人大概并不太关注娱乐圈明星,也没认出他,倒是因为今天探监的人不多,还有心情跟他唠嗑一句,“你跟他看着年龄差有点大啊,也不是亲属,难不成是忘年交?”
“是朋友。”薛见舟应道,掩在口罩下的唇角没什么情绪地弯了弯,语调慢条斯理的,“不过,真要说关系……应该是上下级吧。”
那干警顿时乐了,啧啧称奇:“呦,这年头还有下属来探视上司的啊,看来这上司对你还不错嘿嘿。”
薛见舟也朝他笑了一下:“嗯,是还不错。”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狱警领着他进入接见室。窄小的房间灯光明亮,特制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位穿橘红色马甲的中年人。
薛见舟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对方。
那人的确与他记忆中的赵权义相差太多了。
即便在被恒欢董事长扫地出门的时候,赵权义好歹都保留了一份体面,再加上尚未被追责,钱袋子还在自己手里,心里有底气,跪在他腿边道歉也并不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反而是仇怨更多一些,懊悔自己做得不干净,才有一朝被他着了道。
然而此刻,距离法院开庭、被判收监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权义就已经瘦得不像样了。男人神情呆滞,鬓边发丝灰白,头发掉了一大把,脸上沟壑纵横,被皱纹切割成一条条,像一块干涸开裂的土地,明明才五十多岁,模样却犹如半只脚踏入坟墓的老人。
单薄的马甲罩在他身上,仿佛什么千钧的负担,让他只能佝偻着腰。
薛见舟同样注意到赵权义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绷带,在喉结附近洇出些许血迹。
他想起进来时那个狱警说的话:“……上周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赵权义不幸被人用叉子刺中了喉咙,声带受损,可能没办法和你通话。这样你还要去探视吗?”
赵权义看见他,那一双僵硬麻木的眼睛里透出点光来,充满着无能为力的仇恨与厌恶。
薛见舟没摘口罩,笑吟吟地拿起电话,嗓音温和:“您好,又见面了,赵总。”
他顿了一下,又弯着眉眼笑:“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您已经被董事长赶出来了,赵先生。”
薛见舟像是没看见玻璃另一面赵权义冒火似的眼神,依旧在自说自话:“开庭的时候,我正好在录节目,只能听菲姐说了一些法庭上发生的趣事。没想到您的夫人这么明事理,愿意出庭作证,把您这些年从公司拿了多少钱、藏在什么地方、又分出多少给了国外的情妇和私生子,统统交代了这些东西,我可是花再多功夫也没办法查到的啊。”
赵权义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嗤嗤”的鼻音,徒劳地盯着他,目眦欲裂,眼神里都透露着恨不能饮他血啖他肉的愤恨。
“您是因为经济犯罪入的狱,真是可惜了,恒欢把您告上法庭,只用了一个抽逃出资的罪名,顾总怎么不想想,您在恒欢翻云覆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只干过这一件腌臜事呢?”青年轻轻巧巧地笑了一下,“她还真是善良,只让您判了三年,要是那些事全抖搂出去,您指不定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赵权义被他说得浑身都抖起来。男人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眼里都是红血丝,偏偏只能张着嘴发出“啊啊”的沙哑喊叫。连边上的狱警都有点看不下去了,生怕囚犯被气出病来,委婉地敲了敲特制玻璃提醒他。
薛见舟见好就收,朝狱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没再纠结那个话题,而是换了个问题:“我这次来,本来是想问问您,一年前您给我拍的照片的事。”
他注意到赵权义的目光闪了闪,仿佛很恐慌似的躲避了一下他的视线。薛见舟垂下眼眸,没有显露出一点抵触和厌恶的情绪,温声细语地问他:“赵先生,听说您出事后房子也被抵押了,不知道里面东西丢没丢,那些照片还在您手上吗?”
赵权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绷带上的血迹范围又扩散了一点。
薛见舟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几个月前还耀武扬威想让他跪下来伺候他的男人,报复的快感逐渐冷却,让他觉得有些无聊。
他讨厌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想回家了。
青年站起身。冷白的光线自他身后上方天花板照射下来,脸上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
“您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估计还想着在未来某一天,隋曼可以用这些照片捅我一刀吧。”薛见舟没管他骤变的脸色,语调淡淡,“照片我就不追究了,毕竟您的报应够多了,又是进监狱,又是失声的,等到几年后出来了,恐怕也已经是个废人了吧。”
特制玻璃另一边传来剧烈的响动,薛见舟盯着那个突然暴走、又被狱警反手制服压在桌面的囚犯,盯着对方仿佛燃烧着烈火般的仇恨眼神,没用通话设备,而是缓慢又无声地用口型说道:“……祝您牢狱生活愉快,赵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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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罪犯在监狱服刑期间,按照规定,可以会见亲属、监护人。”
一般情况下,罪犯只能会见直系亲属,但百度上也有很多说法是非直系亲属或者好友在通过监狱申请后,同样可以正常会见。
百度百科解释“探监”,提到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权探视,一般来说是罪犯的近亲属或着其他有亲密关系的人才可以”,这个“近亲属或着其他有亲密关系的人”在探监分类中被定义为“亲友”。
没能找到关于“非亲属能否探监”的确切回答,这一段舟舟探监的情节随便看看就可以,放在现实生活中可能行不通。
29
江致深前两天在外地出差,上午返沪后又紧着回到公司工作,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自然是一分钟也不耽搁,拎着行李箱就急匆匆赶回来了。
回到别墅的时候,张姨正在院子里扫除残余的雪水,看见他了,笑吟吟地打招呼:“江先生,您回来啦。”
江致深另一只手里拎着德禄斋的外卖保温袋,也朝她点了点头:“这几天天气不太好,您可以早点回去,天晚了风还大,别着凉了。”
“好嘞。”张姨笑眯眯应道,把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把,一边收拾扫除用具,一边告诉他,“薛先生这两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胃口也不好,今天午饭都没吃,下午就一直待在卧室里没出来过。您去劝劝他哦,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去医院的呀。”
江致深脚步一顿,唇边笑意微微压下去:“嗯,好,我上去看看他。”
卧室里黑压压一片,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紧了。江致深摸黑坐到床沿上,俯身打开床头灯。
光线不亮,只能隐隐在半虚半实的光斑中模糊辨认出青年蜷缩成一团的身形。
柔软轻薄的羽绒被挡住了小半张脸,凌乱的发丝贴着额头,白瓷似的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泛出温润的色泽,形状秀丽的眉微微皱着,眼睫时而颤动,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同居以后,有他陪着,薛见舟已经很少在睡梦中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安情绪了。
江致深稍稍靠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
拢在被褥里的青年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肩膀,半翕开眼。
江致深将人连着被子抱进怀里。“舟舟,是我。”在这一片静谧里,男人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柔软如初春的柳芽,“……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