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医生连夜打来电话,通知他已经在全国器官捐献系统里找到了合适的肾源,正从北京运过来,第二天上午就可以开始手术。
江致深陪他订了机票,又陪着手忙脚乱的男朋友一同乘上了飞往舟山的飞机。
时间正值半夜,航站楼里没多少人,也幸好是晚了,才没人拍到薛见舟哭得眼眶红肿、止不住抽泣的模样。
江致深抱着他坐在无人的角落里,隔着口罩去亲他,给他擦眼泪。
“乖,不哭了,你想想,这是好事啊。”男人低声哄着,“也就几个小时,做完手术就能见到妈妈了。她要是看到你这幅样子,一定会心疼的,对不对?”
薛见舟眼泪糊了一脸,还有空去反驳他:“……手术会打全麻,她要睡好久的。”根本就不会看到他。
江致深无奈笑了:“好,那是我心疼。我心疼舟舟,总行了吧?……乖,再哭下去真要变成小花猫了。到时候狗仔乱写,指不定说我们怎么吵架呢,都把你气哭了,还要我来哄。”
薛见舟抽了张纸巾去擦眼泪,小声喃喃:“怎么办,我还是有点怕……”
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流露出少见的脆弱神态来:“真的没事吗?万一还是不行,万一又出现了排异,她的身体受不住的……”
“没事,没事,别担心,舟舟。”江致深轻轻揉他的后颈,“上次会诊的时候那几个肾内科专家也说了,妈妈的症状不算严重,术后只要好好照顾,不会出问题的。她昨天还打了视频过来,气色很好的,是不是?”
他们从登机桥上了飞机。
这趟航班人少,窗外是闪烁着灯标的机场跑道,舱内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补觉。江致深问乘务员要了一张小毛毯和遮光眼罩,将眼罩递给薛见舟,小毛毯则盖在了两个人身上。
“还有几个小时,你先好好睡一觉。”他让青年枕到自己肩上,怕打扰别人,便贴在对方耳边低语,“快到了我会叫你的,等会儿到医院里就没办法睡了,乖。”
薛见舟也就在候机厅里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现在眼泪倒是止住了,就是看上去还没缓过来,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安静地接过眼罩戴上,手臂环住江致深的腰。
男人把毛毯往上掖了掖,亲亲他的额头:“好了,睡吧,我在呢。”
他们抵达医院时,许兰烟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薛见舟只能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等。
这样焦急又无能为力的等待,从夜晚等到天亮,他经历过不少次,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有人陪,倒算不上难熬。
医院里冷气开得足,江致深拿来上次落下的外套,披到薛见舟肩上,在他身边坐下。
薛见舟偏头看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抓住了他宽厚的手掌。
适才狠狠哭了一顿的后遗症已经出来了,青年眼皮微微肿起,眼里的血丝浮现出来。
江致深摸了摸他眼尾的小痣,和他十指相扣,无名指上沾染体温的戒圈贴着手指内侧。
赵阿姨去医院食堂买了早餐回来,看见他眼眶红肿,同样心疼得不行,连忙拿出一个热腾腾的水煮蛋,剥了壳,要给他敷眼睛。
江致深伸出手:“我来吧。您也忙了半夜了,先吃点早饭休息一下。”
赵阿姨一直在许兰烟身边,接到手术通知后也是她忙前忙后,帮着护士打下手。
她从两年前开始做许兰烟的看护,相处这么久感情也不浅,这会儿一边吃着早饭,絮絮叨叨地安慰薛见舟:“许女士挺好的呢,她就怕您担心,叫我一定要和您说了。嗐,我看那一堆专家呀、医生呀都进去了,肯定没问题的,您先把早饭吃了,等一等她就出来了。”
薛见舟半靠在江致深肩上,睁着一只眼让他给自己敷眼睛,低低应了。
等到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指示灯暗下去,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
薛见舟坐得腿有点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被江致深扶住了,皱着眉嘱咐他:“慢一点,不急。”
徐医生是第一个走出来的,她忙了半宿,又是联系器官捐献系统又是进行手术,半张脸上都是汗,神色倦怠。但她摘了口罩,又露出薛见舟熟悉的慈祥的笑来。
“手术很顺利。”她说,“等会儿就会转移到监护室观察。全麻后一般半个小时内会苏醒,她一醒来就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薛见舟哽咽着应了一声,说不出话,眼眶又有点湿润了。
江致深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在轻微发抖。
随后,许兰烟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还在昏迷,脸色略微苍白,双颊消瘦,但薛见舟终于不会再因为看到这些而感到害怕不安了。
血腥恐怖的梦魇彻底消散,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焦急张皇也逐渐远去。他可以留下许兰烟,可以让她健健康康地活着,而不是看着她像薛皓山那样,成为午夜梦回时连泪也流不出来的的遗憾与怀念。
薛见舟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
“麻药药效过后感到疼痛不适是正常的,看护注意一下,及时叫护士过来注射止痛针……也要多多关注伤口愈合情况,提醒患者按时服用抗排斥药物。”
徐医生还在细心叮嘱:“按你妈妈的身体状况来看,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出院。出院后也要做好定期复查,康复期间注意休息、保证饮食健康,好好休养,是没有问题的。”
她看着薛见舟含泪的眼睛,神色柔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小薛,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会有熬出头的一天的。”
“嗯……嗯。”青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擦擦眼角,哽咽道,“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术后半个月,薛见舟都在医院陪床。
这也是许兰烟同意他留下来的最大期限。青年原本是说要陪到出院为止,但许兰烟知道他最近忙,一些不打紧的行程推了,但有些推不掉,他就要坐轮渡去机场,再赶飞机,回来亦是如此,往往要浪费好几个小时时间在交通上。
他自己不说,许兰烟却很清楚。两人打了商量,薛见舟勉强留了半个月,之后便拜托赵阿姨照顾。
薛见舟对出院后的规划也想好了。筒子楼里虽然有他们一家的回忆,但毕竟是四十年前建的,老旧不说,上次他和江致深去住,才在床上闹腾了一会儿,便被天花板上掉下的灰糊了一脸,两人自然是兴致全无,万分狼狈地跑去公共洗漱间洗脸去了。
这地方不知道多久就会被拆,不保险也不安全。薛见舟想着带许兰烟去上海,她又不愿意离开。最后是江致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把舟山那套公寓收拾出来。
他们也就偶尔会回来过夜,公寓大半时间都闲置着,倒不如留给妈妈,总归是让房子有点人气。
许兰烟当然明白大抵是回不去了。五年多的时间,物是人非,一栋房子又哪里会等她。
她就怕有时会打扰到这一对黏糊糊的小情侣。薛见舟一脸无所谓:“没事的,我们好不容易回去一次,巴不得你来烦我呢,哪会被你打扰呀。倒是你,一个人住不习惯可以叫赵阿姨陪你她还和我说不知道接下来能干什么呢。”
赵阿姨就是传说中有钱有闲的老太太。她早几年房子拆迁,女儿拿了其中一部分拆迁款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后来生活稳定了,儿女担心她工作累,让她辞了工作,在家收租金。可惜赵阿姨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前些年老伴去世后,就偷摸出来打工,被她孩子发现,一家人劝了几次无果,也随她去了。
赵阿姨挺喜欢他,之前和他闲聊,也担心以后能不能继续在许兰烟身边工作,两个老太太一起追综艺、聊八卦、做毛线活,总比在家里数钱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