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枯海》正式杀青,薛见舟得到了一个还算漫长的、没有任何工作打扰的小长假。
在尤菲先前的计划里,艺人进组曝光率不可避免会降低,杀青后最好是接个商务代言或者综艺活跃一下粉圈。不过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薛见舟这两个月的热度简直高到离谱,可以说是人不在但热搜一个没落。尤大经纪人自然是无话可说,忙于拣选合适的代言,安心放人休假去了。
正式放假前,薛见舟作为原告出庭参与了对顾晴、隋曼的审理。
开庭那一天的法院外面热闹非凡。即便薛见舟选择不公开审理,那些混不进现场的娱记、狗仔还是通过各种渠道获取了他们今日开庭的消息。
低调黑车驶近,举着长枪大炮的记者一股脑围堵上来。
“薛薛,赵权义已因经济犯罪服刑,你还会起诉他吗?”
“江总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是什么支撑你在事发一年多以后才说出真相?”
“正衡前不久收购了恒欢娱乐,你认为这件事和你有关吗?这算不算是江少在为你出气?”
“不少艺人宣称他们也受到了恒欢高层的迫害,你们为什么不采用共同诉讼的方式起诉顾晴?是因为艺人之间存在不和吗?”
“小薛,顾总和隋曼一个是你的老东家,一个是自你出道开始就照顾你的经纪人,你这样做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
薛见舟被易夏和另外几个安保人员护着走进法院大门,全程一言不发,只有在听见最后一个问题时,才转过头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发问的记者。
《枯海》杀青后,他并没有剪去为角色养长的头发,此刻黑发收拢,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短袖衬衣和高腰西裤也俱是黑色,衬得他整个人仿若一柄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
青年站在威严庄重的法院门口,眼睫微垂,轻巧地向下一睨,与江致深如出一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就让那群还在吵闹的记者讷讷地闭上了嘴。
“你说‘不留情面’?”他扯了扯嘴角,嗓音清冽,“我并不认为我要对伤害过我的人留什么情面。他们侵犯了我的人身权利,为此承担法律责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他们应得的。我只是做了每一个守法遵法公民能做的事,至于他们最后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这就不是我应该操心的了。”
江致深今天要去广州出差,没办法陪在他身边,但薛见舟总归不是事事需要人陪伴的小孩子。
他能面不改色地应对记者的刁难,也能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告席上进行举证、辩论,冷静详实地复述事实情况。
青年对上隋曼阴毒厌恨的眼神,淡淡作最后陈述:“……以上,请法院依法判决。”
隋曼这几年积累的人脉关系显然发挥了不少用处,通缉令发出后四十多天,她才被警方抓捕归案。
薛见舟不清楚具体过程,但听江致深说,被抓到的时候,隋曼正躲在一处青年旅馆最底层的杂物间里啃面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状如乞丐。她看上去被一个多月的逃亡生活折磨得不轻,甚至都没有多少反抗,便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拷上了手铐。
至于在其后看守所候审的日子,想来她也吃了不少苦头自然是江致深吩咐的。执行长先生在这件事上有种过分的执拗,迫切地想要为他报复回去,有些手段甚至幼稚到令人啼笑皆非。
薛见舟想,一年前的此刻,他面对着隋曼,或许还会升起一丝恐惧和恨意。
他难以想象这个女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将他送进酒店房间的。
隋曼是他进入这个圈子后第一个相熟的人,是他的经纪人,薛见舟那时觉得,尽管隋曼对他不好,但还是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
然后他就为他的盲目信任和天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现在,再度面对上这个女人,薛见舟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那些鬼魅一般的旧事仿佛在烈日照耀下彻底消散,他不愿因此而伤神,也不愿看到那些爱着他的人们为他伤神。
因为证据充分事实明确,一系列流程都走得很快,法官当庭宣判顾晴犯强迫劳动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隋曼因犯故意伤害罪及强迫卖淫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这还只单单解决了他一件案子。顾晴和隋曼这些年利用职权之便大肆敛财,扯出一堆糊涂账,人民检察院针对她们的犯罪行为向人民法院提出控告,之后还会有不少公诉案件等着开庭解决。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顾晴麻木地接受了这份判决,但隋曼却突然疯了一般挣动起来,从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在被法警控制住的时候,她还用一种极端仇恨的眼神凝视着薛见舟,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含糊沙哑,像混着血痰:“薛见舟!薛见舟!你不得好死……你个贱人!白眼狼!……薛见舟!”
尤菲今天作为证人出席,在察觉到隋曼不对劲的第一瞬间,便警惕地挡在了薛见舟身前,生怕这个女人对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他这位年轻的经纪人还总爱把他当小孩照顾。
薛见舟扶住尤菲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便让她到身后去了。
执行长先生这些天辛勤喂养的成果十分显著。青年身上长了点肉,不似从前那么清癯单薄,言谈举止间处处透露出一点不动声色的沉稳,看上去已经是一个非常可靠的成人模样了。
尤菲打量一眼,从中诡异地品出了些许“夫妻相”的味道。
歇斯底里的女人被法警控制住,薛见舟镇静地与她对视,嗓音平淡:“曼姐,你错了。”
他还是用这个称呼叫她。隋曼恍惚一瞬,仿佛看见了五年前站在她办公室里那个有点拘谨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即便不是我,也还会有别人站出来。”他说,“曼姐,你还是太心软了。你后面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毁了我,可你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所以我今天才会站在这里控诉你。”
他笑:“隋曼,是你亲手给了我这个机会。”
隋曼最后当然被法警压下去了,她那张劣迹斑斑的判决书或许还会因此而再多一条扰乱法庭秩序罪。
尤菲则在庭审结束后非常迅速地向江致深打小报告,检举他言语不当两人难得有这么统一的时候,都认为薛见舟说“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毁了我”的话过于晦气。
虽然人不在,但执行长先生还是在电话里矫揉造作地发了通脾气,顺便趁此刻薛见舟虚心认错、格外好说话,向对方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需求,来缓解一下自己因出差而难以遏制的思念之情。
随着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如期降临,各种好消息也接踵而至。
徐医生告诉薛见舟,许兰烟目前各项指标都有了较大的改善,身体状况已经足够支撑她做完肾移植手术以及应对术后可能发生的感染和排异问题。
而他妈妈也得知了他差一点溺水的事要么是从网上看到的要么就是江致深或者尤菲偷偷告状,在薛见舟磨磨蹭蹭终于还是去医院看望她的时候好好念叨一顿。而江致深就很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看热闹,对小男朋友投过来的幽怨目光视若无睹。
八月初,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公布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枯海》赫然在列。
国内各大媒体竞相报道,电影热度再次被顶上了一个高峰。
薛见舟从提交报名后就开始焦虑。他几乎能想象到,万一《枯海》在国际电影节上铩羽而归,无论它本身有多么精彩,恐怕都会在糟糕的舆论环境里受到多方无理的质疑与批判。
他此刻看了一圈话题下的评论,发现大多是带有鼓励性质的正面反馈,这才松了口气。
男人当时正在按照菜谱要求将卷心菜和紫甘蓝切成细细的丝状,一脸不出所料的表情,跟个神棍似的:“我说什么来着,舟舟,你要对你有自信。”
江致深最近在家陪他据周则透露,执行长先生在请假原因一栏里填写的是“婚假”,然后这份请假单就被顶头上司江晏无情地打了回去,并要求他“据实填写”,于是江致深只好预支了本就不太充裕的年假。
“有很多人对你、对这部电影抱有期待,可这种期待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都改变不了电影优秀的事实。”他说,“所以舟舟,不用焦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