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适时地传出王雪兰的声音:“阳阳说错了吗,你去哪里打酱油了?”
“诶呦,这大过年的小卖铺又没开,我跑到附近超市才买到了好吧。”江范成赶紧凑进厨房把酱油献宝一样递出去,见台上的酥炸年糕忍不住伸手,结果被王雪兰飞快打到一边:“这么大个人了,有点样子。”
江夏浅笑了一声,目光正好对上尴尬发笑的江范成,又撇开了头。
开饭前一家人坐在客厅闲拉家常,三姑妈拍着江夏的手直夸:“哎,夏夏这么漂亮又聪明,这次高中还考上了市重点,平时还那么懂事能给家里帮忙,我真羡慕哥好福气,生了两个好孩子,阳阳也……”三姑妈夸着夸着朝沙发上又开始和手机“掰头”的江浔看过去,结果话卡在喉咙口,轻咳了声才继续,“也还挺乖哈。”
江浔上一秒还在玩手机,下一秒被老爸拍了下脑袋,抬眼,注意到亲戚们都在看他,于是强行点头:“啊对,没错。”又低下头去。
大概他这毛病众人也习惯了,大过年的也不好说什么,亲戚们把重点重新放到江夏身上,展开了万年不变的“妹儿拿去拿去”“哎呀使不得使不得”的压岁钱习俗大战,江浔则简单粗暴很多,把红包往兜里一塞一句“谢谢姑妈”就完事儿,逼得王雪兰直瞪眼。
江浔一直是这样,好端端长着一张明朗干净的少年脸,个性却懒散,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读书虽然不到吊车尾吧,但也就在及格边缘徘徊。所以江夏在江家备受宠爱是传统,也是有道理的。两个相差一岁的姐弟,姐姐乐于独占荣宠,觉得让人喜欢很简单,只要抓住了所有父母的关注的重点会读书,平时多听话,基本上想要的都会有。而有姐姐的光环在前,弟弟习惯了被忽视,又不屑于那种逢迎讨好似的做派,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这就是江家的姐弟关系,说糟不糟,说好也算不上太好,跟万千非独家庭里诞生的儿女一样,从小针锋相对,关键时又能相互照应。
毕竟血缘这回事,刻在骨头里,牢不可破。
年夜饭一直吃到了深夜,小姑二人先回去了,住在乡下的三姑妈一家本来在附近订了酒店,可姑妈姑爹太高兴,一不小心喝多了酒,此刻跟江范成一起烂醉如泥。表姐林西慧和江夏把三姑妈江丽蓉扶到江夏房间的床上,无奈地对望了一眼,王雪兰走过来,在床头柜旁放了一杯醒酒茶。
“也没办法了,晚上让你姑妈和表姐睡这吧。家里沙发还能躺一个人,你姑爹估计也走不了。”王雪兰转而嘱咐林西慧:“慧慧你照顾下你妈妈,她晚上难受可能要起夜的。”
林西慧点点头应下了。
江夏和妈妈走出房间,小声问:“那我睡哪儿啊?”
客厅摊开的大饭桌上,江范成和姑爹林震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还在称兄道弟吹牛皮,王雪兰无奈:“去你弟弟房间睡。”
“啊?那他睡哪?”
“跟你一起睡啊,你们正好培养下姐弟感情。”
江夏睁大眼:“妈……”
“傻瓜,妈跟你开玩笑的,叫你弟弟睡地铺去。”
话是这么说,其实江夏也还是有点不情愿的,这个年纪的少女,往往自带洁癖属性,让她睡在一个男生的床上,就算是亲弟弟也一样嫌弃,不过眼下没有别的选择,江夏只能同意。
洗完澡,江夏出来时,两个男人的酒局较量已经到了尾声,时钟走到十一点半。
江夏一边用毛巾擦着发梢一边随手敲了敲江浔的房门,走进去随手关上了毕竟今天大过年,好孩子江夏也喝了些小酒,洗完澡被那热水暖呼呼地一蒸,非但没清醒,反倒把醉意熏了回来,客厅两男人外加春晚的喧闹声同台竞技,江夏那脑袋就嗡嗡得难受,房门一关,音量小了许多,世界回归清静。
她发现一早就进房间的江浔根本没睡,打横靠着床边的墙壁在玩手机,还没反应过来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于是想着偷摸摸过去好好收拾他一番。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他的手机屏幕。
江夏呆住了。
如果江夏有经验,用网上通用的话来说,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就是“熟悉的AV画质”,内容也八九不离十,她目光定格在手机里女性角色袒露的酥胸上,而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满满地包裹住它。江夏算是长辈口中的好女孩,但那也不代表她对性一无所知,那些言情和耽美小说漫画是她最大的性知识来源,还有就是以前看电影动漫中偶尔有一些若有似无的桥段,而这直击心灵的镜头,却是她平生除了动物世界以外的第一次。
她的弟弟在看小黄片。
这个认知在她心里建立起来之前,江浔已经在余光里察觉到了不对劲,偏过头
于是有了世纪对望的一幕。
耳机里的日语还在回响,江浔肩膀一跳,白净的脸上蓦地窜上一层潮红,想开口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反手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微醺的眼,抬眸盯着她紧张道:“你、你进门不会敲门吗!”
他这副大事不好的模样反倒给了江夏几分底气。
江夏举手环胸,好整以暇:“这是做了坏事的人该有的质问姐姐的语气吗?”
江浔把手机屏幕往床榻一扣,“是你进了我的房间。”
“妈让我来的哦。”
少年脸上的红还没退,但是强作镇定:“来干嘛?”
“来睡觉。”
“???”
“让你滚到地铺上去睡。”
“我不要。”
“可以。”江夏很好说话,把手放下作势就要转身:“那我去跟妈说。”
“欸等等等”江浔心虚地一把上前拉住她,见她还没打算停下,软着声示弱:“……姐姐。”
江夏这才回身,其实她只是打算出门跟妈说弟弟不想和她一起睡,让江浔睡客厅地板去的,可一贯和她冤家路窄的江浔此刻乖巧得不成样,让她又不由得多了分大仇得报的快意,索性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诶,刚才叫我什么?”
江浔还捉着她睡衣的袖子,半跪在床尾,原本挡在脸上的手慢慢放下来,一双眼睛大概也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眼尾蕴着湿漉漉的微红,自下而上地看她,抿着唇向她告饶,好半晌又吐不出一个字,直到江夏又准备动身,他才低下头,嘴上却是不甘不愿:“……姐姐。”
“叫谁姐姐呢?”江夏还不放过他。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豁出去似地猛仰起脸,下一秒少年惯常懒散的声线却像是无处可逃的小鹿,忙着在陷阱中徒劳挣扎,可怜且委屈:“姐姐……求你了。”
江夏不知道怎么着,就想起了红楼梦里贾宝玉那一口一个的“好姐姐”,那时她只隐隐觉得黏腻,可是现在一听,忽然觉得撒娇这件事,其实不分男女甚至有一瞬间,她心跳还落了一拍,江浔那张本就透着少年气的脸……居然有点好看。
讲道理这种事情被她发现,她都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代,本来就没想去打小报告,然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很奇怪,她试着理性引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东西的?”她示意他往床中间挪过去些,跟着在床尾坐下。
江浔舒了一口气,耳机刚才摘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继续播放小电影,现在当着江夏的面拿起来也不太妥当,加上刚才颜面全失,只能试图故作轻松:“有什么好奇怪,我身边的人都在看,都这个年纪了,只有你这么落伍还没看过。”
江夏不得不佩服江浔的胆子,真是给他阳光他就灿烂。
“谁告诉你我没看过?”
江浔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轻眄了身旁的姐姐一眼,往墙上懒洋洋一靠,笑得开怀,“你床头柜底下那些男人们搞在一起的不算。”江夏的藏品确实很多,但男人跟男人,和男人跟女人,怎么能一样?他就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有江夏的把柄,把柄一抛,他们两个也算扯平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刚才为什么要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