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声来,像曾经那样,有点茫然无措地喃喃道。

不要再来一次了。

江夏看着他。

不敢看,不忍看,又不舍得不看。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场梦真的要醒了。

她欠了他太多,她有太多想说的话,那时候他们没有说够,所以这个夏天她才要回来。

所以这个夏天,他才要回来。

江夏站起身,潮汐涨了上来,日头落了下去。

“不要回去找他,姐姐。”

“就算离开我你一个人好好过也好,能不能不要去找他,姐姐……”

“好不好?”

他从背后抱住她,那个夏天的夜晚,他没有让她转身,可是这一次,她转身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庞。

有罪的人,不配做美梦。

但你是我最美的梦,阿浔。

是我,把你弄丢了。

清寥静寂的墓园之中,香已经燃尽,江范成看了眼日头西落的天色,一阵长吁开始着手收拾。

蝉鸣声声,昏鸦三两,他洒去杯中的代酒的水,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墓碑。

“我下次再来吧。”

又走到旁边另一座墓碑前,扫了眼祭台上的瓜果,沉重地拍了拍碑石。

“你也要好好的啊,爸爸下次给你带点爱吃的来。”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投射在墓碑的碑文上,中央刻着六个字

爱子 ? 江浔之墓。

0075 真相卷 72.晚餐

“患者为十九岁女性,割腕致静脉血管破裂,出现中度失血性休克,意识模糊,血压83/60mmHg,脉搏每分钟106次……”

那是去年八月的某一天,医院手术室的灯正由亮变暗。

“你是她父亲是吧,患者目前经过手术已经脱离危险,但据我所知,两次割腕一次自缢,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如果没有进行专人看护,肯定还要出问题的,我建议你带她去精神科全面评估一下精神状态……”

阴天的医院过道,江范成弓着背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出神。

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身边迎来两三个人。

“哥”“姐夫!”

“舅舅,江夏怎么样?”

江范成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通红的双眼透过指缝望向她们,缓慢而沉重地复述了一遍医生的话。

这个情况这段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最严重的也不是这一次,因为前车之鉴,他已经有了防备,连对她采取的急救流程都已经熟悉……他真的害怕这种熟悉。

江范成一直觉得,他的女儿会挺过去的,只要迈过的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没想到她一心求死。

短短两年间,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儿子,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女儿,他承担不了。

“带她去看一看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在沂海也有个执证的心理治疗师朋友,我等会儿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小姨子盯着禁闭的手术室大门,长叹了一口气:“……会过去的,我们夏夏一直都那么坚强,现在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话说到这里,她就收住了口。

转回来的目光尴尬地和边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好在江范成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江夏的状态并没有她们说得那么理想。

她对外没有什么攻击性行为,唯一的攻击对象只有自己,时常陷入发呆里沉默寡言,又时而自言自语,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杯弓蛇影,尤其是不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还开始怕黑。

做心电图,做脑CT,做mmpi检查,种种种种证明她确实患了精神障碍,是抑郁症加精神分裂。

偏执型精神分裂,以幻觉、妄想为主要临床表现。

于是大二上学期江范成不得不为她办理了休学,带她四处奔走治疗。

因为发现得早,加上近半年时间的精心护理,她的状况慢慢好起来,至少不再出现自残的情况,只是她也不再拥有一个正常人的情绪,更多时候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潜意识的问题若无法根除,就是一枚定时炸弹,终有一天会爆炸。

药物、物理治疗期间江范成也不间断带她去小姨子推荐的心理治疗师那里。

心理治疗师叫杨美娴,早些年就考取了国内的心理治疗师证,又是旅美归来的心理学博士,资历方面便不必说。因为不习惯国内医院的工作压力,才大材小用在市中心的LOFT开了一间私人的诊疗室,如果不是小姨好友的这层关系,江夏都不一定能拿到她的预约排期。

“仍然存在幻听、幻视、幻触这些症状,但已经比之前好许多了。”诊疗室外,杨美娴低头在文件夹上沙沙地做着记录,“她弟弟去世的意外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她创造了一个弟弟的幻象来保护自己,要消除幻觉就必须让她卸下防备。”

江范成对这些东西当然不懂,但是想到女儿的幻象,他又不禁想要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