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定住了脚步,江浔也停下步子:“姐姐,怎么了?”

她视线的尽头,是一个熟悉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对面,是一个衣着端庄得体的女人,最多不过四十出头,比男人年轻得多。

那个女人她见过。

她忘记了在哪里,不管在哪里,她一定见过。

可自从妈妈死后,她只有去年回来过一次,中间和家里几乎中断了联络,根本没和爸爸身边的朋友有过任何往来,这个女人她为什么会见过?还是说,在妈妈死之前,她就……见过她?

或者说,在妈妈死前,这个男人就又一次,背叛了这个家?

江夏的心一下子在闷热的夏夜坠入冰窟。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应江浔,径自走进了饭店。

进门的那一刻江范成还在和那女人聊得有来有往,江夏大步流星走到桌沿站定,那个瞬间,她毫不意外地从两人眼中收获到了片刻的惊慌失措。

江夏的目光从父亲身上,幽幽扫到女人身上。

真是讽刺,你比她都快大上一轮了吧,你就那么耐不住饥渴,等不住寂寞,非要给我们找一个年轻的小后妈?

“江、江夏。”江范成顿了顿,“你不是出门了吗,怎么会在……”

江夏平静地回复道:“和江浔回家,路过看到了。”

明显,江范成的脸色因为她的话而发黯,他对面的女人也是。

那女人抿了抿唇,温和地与她打招呼:“江夏,正好,本来明天也是要去见见你的,要不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打招呼?”江夏扬起眉,盯着女人的脸,说不上漂亮,但年轻,五官也不差,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气质女性是瞎了什么眼,才会看上她爸这个丧偶还带了一儿一女的绣花枕头?

然而她越看这个人,越觉得熟悉,越觉得不舒服,胃里渐渐翻江倒海,脑袋里也被搅作一团,想吐,是生理性地想吐,额际没几秒就大汗淋漓,连眼前的女人都变得面目可憎。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江夏!”那女人似是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和父亲一同起身想要扶住她。

“别碰我!”

江夏一把挥开了二人,转身看见在不远处怔愣的江浔,什么也没有解释,冲出了门外。

0070 68.痕迹

等江夏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地方。

兰汇街。

这些年沂海日新月异,这片老城区也被划入了旧城改造范围。许久没回来,有很多地方改动得她都不认识了,兰汇街就是其中之一。原本的老街街道整洁如新,宽敞的大马路,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连招牌也少了几分花花绿绿,显得中规中矩。

就,挺陌生的。

好像自己住过的城市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自己住过的家也不再属于她,回家一趟,甚至还不如大学宿舍里那两米见方的床榻有归属感,突然就不知道,在这个城市,哪里才是自己的位置。

身边的人熙熙攘攘,车流穿梭,华灯璀璨,她却只觉得寂寞。

不真实。

江夏一步步走到了这条街安静的尽头,远远地抬头望,那个熟悉的街角,也不那么熟悉了。

那棵巨大的秋枫树不知道移植去了哪里,街边的人行道铺满花砖,干净利落,光秃秃的。

街口转弯处立起了减速慢行的警示牌。

警示牌。

是不是一条命换来的呢?

这个想法让人不知所措。

江夏在闷热的夏夜里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喃喃开口:“你饿不饿?”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还好。”随即,他走上前来和她并肩,“你呢?”

“什么都吃不下。”江夏说,“可能是夏天真的太热了吧,完全没有胃口。”

江浔:“多少吃一点。”

“后来你和爸爸说了什么吗?”江夏并没有在意,只是问。

江浔摇头,“我看你这样就追上来了,没和他说话。”

江夏低头看了眼此时又在震动的手机,想了想,终于还是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江范成焦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大街上的车声人声,江范成的步履匆匆,似是在满大街找她。

如果父亲也二话不说追上来,肯定不至于找不到,大概还是先把那女人安排妥帖了,才出来找她这个碍事的女儿吧?也是,本来好好一场约会就这样被她搅黄了,不能连个收场都没有,江夏心想。

她解释自己可能中暑了需要休息,人没事但不想和他谈,继而打发江范成去上班,态度生疏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挂断之后,她对上江浔担忧的目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得勉强,“总要交代下,不然真以为我想不开满大街找我。”

她确实很生气,然而她不是冲动的人。她气爸爸迫不及待给他们找了个小妈,那个人可能在母亲过世前就存在,但那不能坐实他出轨,更多气的,大概是这样努力追求幸福的他,却没有顾及那个一直苦苦恳求原谅的弟弟吧?至于吗,那只是个意外,至于因为这样和他冷战下去吗?根本不通情理。

而且她清楚察觉到,爸爸这段时间一直在避着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和江浔一样,都被抛弃了。

江浔随她走到了街角,对面,是一个新开的鸡公煲饭馆。

原本的老饭馆看来已经关了,店门口的老吊灯,稀稀拉拉的电线,盛馊水的桶子,全都不见,好像从未存在过。她还记得,那饭馆开了六七年,虽然环境不怎么干净,但味道做的真的很好,尤其掌厨的那一手秘制小酥肉,每次去都想点上一盘,是少有不辣她却爱吃的菜。

所以那一晚,妈妈本来要给她买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