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晚上。
这个人就没有了。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万家灯火的晚上,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给他们家的味道;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坐在客厅,喊她来看电视一起捧腹大笑;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无私地奉献自己,说只要你们过得好就好。
以后,那声妈妈,要叫给谁听?
我们永远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可是,其实我们错了。
无数个冥冥之中的既定和意外,才构成了人生的全貌。
父亲江范成从楼上赶下来的时候,楼下的场面已经沸腾成一口油锅,即使只有两个人,江万芳的泼辣也没几个人吃得消,楼道口的花圈被撞得七零八落,几条挽联被踩到地上烂成一团。
江万芳挥开旁人的掣肘,指着江夏江浔的鼻子骂:“范成你来的正好!你自己看看你养的小兔崽子做了什么!”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烫伤和灰烬,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歹也是他们长辈,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江范成当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只是楼下喧嚣吵闹,他本能地来看看出了什么变故。
人群分了两边,一边拉架江万芳夫妇,一边护着面红耳赤的江夏江浔。
从昨天到今天,失了魂的江夏,脸上头一次有了情绪,汹涌的,猛烈的,暴戾的,情绪。
江范成走到人群间,对着一双儿女说道:“回家去。”
江夏脸上愤懑的神情更甚。
江万芳似乎会错了意,借坡下驴表态:“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两个”
“江万芳,从我这里滚出去。”江范成转头看向她,“以后也不要来,不要假惺惺地演戏,不要对别人的家事指手画脚,我的孩子再怎么教也比你像个人,你他妈算个屁的长辈,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江万芳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江万芳抹不开面子,她还想向前争辩什么,江范成的脸色猝然阴霾,啐了一口唾沫。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跟你拼命。”
江浔低头托着江夏的手,小心翼翼抹药。
说过的吧,铁盆火烫,她能端起来,自然要自食其果。指尖都烫起了泡,掌心还熨出两道红痕,可她好像全然不在乎,坐在床沿垂着眉睫,又变成了一樽木偶,就连江浔碰到伤口她也不吭一声。
倒是江浔先哭了。
他本就半蹲在床畔,身子比她矮,又弯腰低头,江夏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到她掌心,沿着她错综复杂的生命线流开去。
和江夏比起来,江浔的情绪其实更丰富一些,大多数时候他都笑得很爽朗,该哭的时候也不会吝啬眼泪。
那滴泪好像唤醒了江夏的灵魂,江夏垂首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
这世界上的安慰一如既往苍白无力,需要你说出“没事的”这句话时,事实通常与之相反。
没有“没事的”,没有。
江浔拉着她的掌心把头埋了下去,更多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至她手心,热度和眼泪的酸涩让烫伤处更疼了,她却没有一丝反抗,只是抬手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用另一只包扎好的手。
他竭力抿着唇不让哭泣声溢出来,可是还是会有隐约的呜咽,江夏弯下身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轻声哄他:“哭吧。”
[哭吧。]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安慰自己。
该哭的时候就哭,该笑的时候就笑,没什么比这更天经地义的道理。
即使,她自己做不到。
“哭吧,姐姐陪你。”
0064 62.过错
母亲死后第三日就安排出殡了。
倒也不是江家凉薄,只是那场车祸已认定施工方全责,母亲的尸体由于死状早早火化,江家的灵堂也不见灵柩,不过是一坛骨灰,该来的人都已经来过,不该来的也都赶走了,加上现在时值高考前夕,家里决定一切从简。这也符合母亲生前的风格,她一向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
至于高考,江范成曾经和江夏谈过心,甚至连老聂都曾来江家吊唁,大家一致认为出这么大的变故,身心很难调整利索,所以即使江夏今年不参加高考,明年复读也可以理解,江浔同样觉得她没必要勉强自己,如果复读的话,来年姐弟俩说不定还能上一个学校互相照应。
可是江夏拒绝了。
她说她能考,她要考,这一年是王雪兰精心为她助力的备考期,她不想让妈妈的心血化为徒劳。
江夏太倔了,她打定的主意,谁也劝不动她。
江范成很担心她这种心态,让江浔多关心一下姐姐,因为她真的一直没哭过。
除了江万芳来闹事的那一天江夏表现出了几分怒气,那以后就又变得沉默寡言毕竟血脉相承,江家这两个男人不像那些外人,会妄自做出格的揣测,江范成知道他家姑娘的状态比起儿子更糟糕,却也做不到王雪兰那般细腻劝导,这时候,母亲的重要性显露无疑。
骨灰下葬的那一刻,周遭哭声渐起,王家兄弟姐妹们更是哭喊不止,江夏站在最靠近墓穴位置,只是淡淡垂着眼,眼睑耷拉下来,睫毛轻轻覆住,冷漠地旁观落葬师封穴,随后再见江范成颤巍巍抖着手,和江浔一起协助封盖,由始至终,她一句话不说,一滴泪没流,连大姨都有些看不过眼,想说她什么,却被小姨拉开。
都结束了,这一刻。
葬礼依风俗执行完毕,亲友陆续离场,最后走的是他们一家人,江夏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以后,我们也会葬在这里吗?”
江范成的背影一僵。
按照习俗,当然不会。
可他还是说了声
“只要你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