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眨了眨眼,原本眼角余留的泪珠滴落:“你怎么了?”

“我讨厌你。”他按住她的肩膀,自下而上抬起头来。

江夏感觉自己忽然中了一箭,涌出一股酸意。

“你让我好难受。”他拉住江夏的手,按住自己心房的位置,“这里,好难受。”

“为、为什么……”江夏感受手心下传来的剧烈跳动,犹疑地问。

“你告诉我。”江浔抵着她的额头,挫败求告。

“我,怎么才能从你掌心里跑得掉?”

白日天光,隐约的夕阳光线透窗斜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下静谧流转,像是宇宙里颠沛流离的星尘。

和他们的感情一样,对这个大千世界来说微不足道。

渺小,又存在。

上课铃声响了。

“那就不要跑了吧。”江夏说。

他轻声地应允。

“好。”

出乎意料地,这次江夏与杨国安的针锋相对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倒是几天后,高二六班的第一名优等生因为欠债上千元而被同班太子爷威胁作弊,两人通告处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校园。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高考,近了。

0062 60.黑白

五月中,小满。

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教室后方宣传栏上的倒计时不到30天。

小满小满,江河斩满。和雨水、谷雨一样,小满也是昭示雨的节气。江夏还清楚记得,那几天沂海一直在下雨,沂海本就地处南方,空气湿潮,即便过了立夏也没什么改变,一连几日都笼罩在晦涩的阴雨天里,情绪更容易低落。

但江夏并没有。

怎么说呢,现在的江夏觉得自己处在人生巅峰,学习上没有什么难题,家里也给了她很大的自由,更神奇的是因为上一次对质事件之后,她的人气不降反升。因为在与杨国安的对质中她辩口利辞,被同学偷拍下来争相转发,很快就成了沂海三中敢于对权威势力说“不”的“阶级斗争”英雄,那些原本认为她“不好相与,是老师走狗”的同学,第一次发现江夏竟然是这么飒的人,之前的那些隐隐约约的疏远,变成了对偶像的礼貌克制。

当然关键的是,最后事实证明江夏是对的,不然现在她也只会被贴上护短、弟控、叛逆、不辨是非的标签吧?

不辨是非她不承认,叛逆她不置可否,护短和弟控,她欣然接受。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前十五年,江浔对她来说就是顺利人生里一颗不好不坏的顽石,起到时而绊脚时而垫脚的作用。姐弟俩吵吵囔囔相伴,有喜有悲,但总有那么一两次能把她气得心肝肺儿疼,那时候她想着她人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

她为什么要有一个弟弟?

零食要分给他一半,游乐要算他那一份,电视要被他抢,她买的好东西老被他惦记,她自己也很忙的时候,还得替父母照顾他……小屁孩,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叨扰她人生一大半的时间和空间,她还没处说理去,只因为那个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姐姐。

然后他突然长大了。

身高腿长,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如春日桃花,仲夏银河,好像把这个世界的清明与善意都盛在眼底。他无意间跌进她的梦,一身干净耀眼的少年气,施施然给了她长空流火,赠了她雨前月光,带给她年少的浪漫焦灼,也温暖了她平淡人生的所有不喜。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看待人事物一个简单的视角改变,你之前接受定理规律,可能都会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五岁以后,江浔就是镇在她心口上的一颗磐石,只要有他,哪里都是避风港,她的一切都能因而柔软,这时候江夏最欣慰的事情就是

幸好,有他做她的弟弟。

江夏已经不再去思考如果他俩不是姐弟会不会在一起这样幼稚的假想了,只要知道现在的他爱她,比任何陌生的爱意都深切长远就足够。

万一哪一天他们真的不小心被发现……

那就,摊牌吧。

她还没把自己心里这个“小小”的想法告诉江浔,因为她想要给江浔更多的时间。少年的成长如白云苍狗,瞬息万变,她不想凭着近水楼台就这样绑住一个人,毕竟他们和大多数恋人不一样,未来,只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还好,因为血缘的捆绑,他们不缺这份时间。

窗外下着雨,桌上摆好了王雪兰五点半起来准备的清粥小菜。江夏高三晨读很早,最后两周半的冲刺,全家都打起了十万分精神,连江范成都起了个大早,就为了给她买街角那家她喜欢吃的油条。

但说全家也不尽然,比如江浔就没起。

“叫你弟弟起来吃吧,不然等会儿油条都不酥了。”王雪兰在厨房筹备着给江夏带的午饭,夏至未至,清晨的气温还有点凉,她起床以后连牙都还没刷就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料理台旁忙活个不停,头发蓬蓬乱搭在耳际,像极了电视剧里典型的家庭妇女。

但很温暖,有家的味道。

江夏刚洗漱完毕从厕所走出来,看了眼江浔紧闭的房门,“他8点的课呢,再过半小时起也来得及吧,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王雪兰哂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照顾你弟弟了?”

江夏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最近这段时间她都在忙复习没有放纵自己,只是偶尔晚上睡前会忍不住去找江浔说两句话,或者江浔主动过来找她为了不被父母发现,往往都在午夜。可能因为两人交流的时间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忍不住就会聊到很晚,比如昨天。她也终于体会到所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那种恨不得一天24小时能和喜欢的人黏在一起的心情,不是简简单单的“独占欲”可以解释,他们有接不完的吻,说不完的话。

那些不谈恋爱时被她嗤之以鼻认为肉麻的行径,当她自己沦陷时,却都一一经历了一遍。

有时候他想她,就会假借受监督的名义呆在她的房间,但就坐在桌边斜角上,给她腾出很大的地盘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桌面铺满卷子参考书和草稿纸,他只占据一个一臂宽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从来不会随意打扰她,就连说话都是温润地叫她一声,姐姐。

姐姐,橡皮借我一下?

姐姐,压到我的卷子了。

姐姐,你要温水还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