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仿佛有千万的气泡翻涌着炸开,却并不是轰鸣般的巨响,而是在水中沉闷地鼓动,似乎是一种寂静的爆发,却引来耳膜的震颤和心脏的骤缩。
他对这种感觉记忆犹新。
好像是很多年以前,对他来说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四年前,也有一辆载着他和妹妹的车被这样浸在冷的令人牙关打颤的,漆黑的水里。
和那时一样,咸涩腥臭的水随着呛咳灌入肺里,他在水里茫然地睁眼,除了刺痛,入眼处全是影影绰绰的一团。
他脑袋昏沉地厉害,四肢僵硬几乎无法自如活动,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好像只要用力咳一下就能直接被咳出来。
实在是太难受了。他知道自己正在颤抖,正在下沉,但也许是江水太冷,又或许是身上太痛,他无法控制这一切。
如果再这样下去,鼓动的脉搏心跳大概很快就会归于平静。
他会逐渐下沉,在深水中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地坠落,直至抵达寂寥无声的江底。
沈陌遥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痉挛似地抖动了一下。
不行。
他还不能就这样死掉。
他可是在外婆和妹妹面前做过保证,要成为世界一流,家喻户晓的明星演员的。
要是就这样去见她们,肯定是要被笑话男子汉言而无信。
他才不要。
漆黑浑浊的江水中,沈陌遥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憋着一口气朝着冒出光亮的地方游去。
“快点!救生员怎么还没到位?”
“准备毛巾,热水!”
“光往那边打我看到人了,我看到人了!”
冲出水面的瞬间,沈陌遥感到耳朵传来一阵挤压似的闷痛。
在哗啦的水声中,他大口喘息着,抖着手抹去眼眶周围和睫毛上挂着的水滴,看见岸边和甲板上都站了不少人,朦朦胧胧的一片。
好像很多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他耳中尽是水流的沉闷回响,巨兽低吼似的,什么都听不清晰。
“怎么只出来一个人?”
沈陌遥隐约捕捉到岸边传来的那句话,记忆在汹涌冰寒的江水中仿佛逆着血液回流,他终于想起,似乎叶溪也一并掉进了水里。
他用仍旧模糊的视线在周围的水面上扫了扫,终于在船身的阴影处,被扔到水面上的一只救生圈边上不远处看见了叶溪不断扑腾的身影。
叶溪显然并不会游泳,他只是在水中无助而绝望地挥着四肢,连近在咫尺的救生圈都够不到。
要是就这么不管……恐怕在救援人员赶到前,他就会先坚持不住。
沈陌遥没有犹豫。
老实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力气了。
深秋的江水冷得彻骨,但他就是顶着那口气,挣扎着游到叶溪身边,伸长手臂抓住橘红色的救生圈。
虽然叶溪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却并不想看到他就这样丢掉性命。
沈陌遥一手攥着救生圈,另一只手用尽全力托着叶溪,他却挣扎得厉害,整个人攀在他身上,下意识把他往下拽以让自己的脸浮出水面。
他陷在溺水的恐慌中,下手没有轻重,接连几下肘击和踢腿都结结实实打在沈陌遥身上,令他胸口和腹部都是一阵剧痛。
窒息感很快传来,沈陌遥接连呛了好几口水,双手都脱了力,只能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放任自己再次没入冰冷的江水里。
第15章 冰结 “我非常、非常希望你去死。”……
恍惚中,救生员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沈陌遥猛地感受到一股向上支撑的力,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半抱着送到岸边。
他跌跌撞撞地支起身子,身上各处泛着咸腥的江水顺着皮肤和湿透的戏服朝下淌,感到脑袋昏沉的厉害,肺里也堵得慌,明明已经在岸上却很难汲取氧气,一抬眼却看见贺晔琉冲出安保的阻拦,冷着脸和他擦肩而过,手上拿着一块蓬松的浴巾。
“沈陌遥,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丢下一句话,再没看他,径直走到在岸边一边咳水一边瑟瑟发抖的叶溪身旁,脸上的冷意消失殆尽,转为满脸的心疼,用浴巾将他紧紧裹住,重获至宝般拥在怀里。
耳鸣渐渐淡去后,一片闪光灯中,沈陌遥终于听见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在仍旧有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很多人的脸。
好像和之前片场的大家没什么不同,有人手中拿着场务的文件袋,有人扛着贵重的斯坦尼康,有人举着打光板和收音设备,有人穿着导演助理的衣服。
他们围在他身边,他们包围着他,像是雨后丛生的茂密杂草一根又一根从泥土地里冒出,包裹荒芜的山丘,却留出了一点刻意的空隙。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京剧脸谱一样的面具,有着绿色,白色,黑色,或蓝色的脸庞,眼睛和嘴巴都是黑洞一样漆黑的窟窿,看着让人心里发怵,从空洞里发出来的声音或高或低,层层叠叠,却显得尖锐而刺耳。
“你们都看到了吗?好像是他滑了一跤,却把小叶老师给一起拉下水了!”
“对啊,他一直占着那个救生圈不放,另一只手还在扯叶溪,像是想把他给甩开。”
“真是太自私了,怎么会有这种人?亏我之前还喊他沈老师!”
“所以他根本就是个顽劣的少爷,那些谣言都不是空穴来风。”
“没事,应该有不少人都拍到了,很快就会把他的劣迹曝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