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觉不妥,小心褪下被子,不敢合盖。被角稍掀起,裴君琅刚要抖被风,半道上被叶薇眼疾手快,一下子拍回来?。

“嗯?”裴君琅蹙眉。

“多冷啊,你还?漏风!老实搭着,最烦你这种爱乱动的人了。”叶薇气呼呼地骂了裴君琅一顿。

小郎君指尖微蜷,隐忍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动弹了。

不识好人心,随便她。

幸好他的院子,有青竹巡守,无人会来?。

叶薇窝在软乎乎的被子里,一手喝茶,一手捏糕,好不惬意。

她塌了腰,呈半仰卧的姿势,望着黑峻峻的天穹。

四面花式砖墙困出?来?的天地,仿佛一方柔软的被褥,点缀琳琅繁星,璀璨夺目。

叶薇放松极了,和裴君琅说:“有没有觉得天空好像被子?我?们睡在天地间?”

裴君琅听得一愣,下意识望向天空。

叶家宅院和皇宫其实并无不同,都是?一面面墙囚出?来?的牢笼。

他厌恶高门大院里的一切,并不能体会叶薇说的闲暇之感。

叶薇笑说:“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曾睡在山坡上,以天为被,以春草为褥吗?今日和你见?到的天地,和那一夜好像啊。”

“像吗?”

裴君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他实在迟钝,并不能体会叶薇口中?的美好。

“嗯,当然啦!”

“哦。”裴君琅低眉。

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是?乌沉沉的,毫无生气。

可是?……叶薇在发光。

裴君琅颤了一下长睫,耳畔炸开震耳欲聋的响动。

天空的乌云被驱散,黑暗也被一团团流光溢彩的烟花照亮。一缕缕银色的长龙自四方坠下,仿佛熄灭于白茫茫的雪地里。

叶薇那一张娇俏的脸,登时被火树银花照亮。

裴君琅盯着她,凤眼一瞬不瞬。

叶薇忙着看烟花,并没有察觉。

裴君琅恍然。

原来?,不是?叶薇发光,而是?到了子时,内外城都开始燃放烟火了。

“小琅。”叶薇沐于灯火之下。

她无视尊卑,没大没小地开口:“过了年,你是?不是?又长大一岁?”

裴君琅收回视线:“嗯,十六。”

“嘿嘿,我?十四岁。”叶薇呶呶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他不懂。

“十五岁,我?就及笄了,大夫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嫁出?去,为叶家牟利,抑或想法子弄死我?,这样,我?才不能和她的好女儿争夺本家的财产。因此……”她仍是?笑,“在我?出?事之前,我?要想方设法,杀了她。”

裴君琅微怔。

他不由想,叶薇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把仇恨这样轻描淡写挂在嘴上。

为何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能笑得出?来??

她活得,并不比他轻松啊。

叶薇好奇地打量裴君琅,小郎君也在看她。意料之中?,他听她说什么话都不会感到惊讶。

裴君琅就是?那个能让叶薇肆无忌惮说心事的树洞。

所以,她很喜欢他。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还?没熄灭。

叶薇添了一道柴,供裴君琅取暖。

烟火寂灭后,叶薇和裴君琅道别,回枫华院了。

青竹没敢打扰主?子和叶二小姐闲谈,等叶薇走后,他才落地请示裴君琅。

“殿下,您要回房吗?”

“等会儿。”

“是?,那属下重新布置一下寝室,也好方便殿下入睡。”

“嗯。”裴君琅抚了一下身上锦被,倏尔问,“之前的糖炒栗子,还?有吗?”

“啊?”青竹有点懵。

裴君琅已然避开了眼,带着犹豫,启唇:“如果没了,再买一包,送到枫华院去,顺道将这朵珠花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