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裴君琅都没有……那么一片红布当盖头也可以。她不?挑剔,只要能和小郎君成亲,她就心满意足了。
“我听?说,世家成亲,都是?要在红龙神?像下的古树见证,但我勉勉强强算个红龙神?主嘛,咱们一切从简也没什么不?好。”
“小琅喜欢孩子?吗?当然,咳咳,即便你不?能生也没什么。我不?是?很庸俗的女子?,不?会因为你……体力不?支而嫌你的,况且我也不?喜欢小孩。”
叶薇渐渐从害怕的情绪里回过神?,她一遍遍说日后的事情,安抚自己,也哄劝小郎君。叶薇知道裴君琅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不?喜欢杂乱无章的生活,她想让他安心一些。
“小琅,王朝更迭,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就当这一切都是?大?乾国的命数,我只是?一个想活的人?,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们不?能厌弃我的时候,鄙薄我血脉,需要我的时候,赞颂我的风骨,我不?想当什么伟人?,我只想和你一起过粗茶淡饭的简单日子?。”
叶薇有些羞怯,情到浓处,她也没说出什么爱或不?爱的话。
她和裴君琅大?抵都是?这种不?擅长将?情愫溢于言表的人?,但无声胜有声,小郎君能懂就很好。
马车行驶的速度变慢,雨雪都停了。叶薇撩开车帘,远眺荒原外云遮雾障的雪峰,山势高?耸,云散星稀,天穹没了铅云遮蔽,变得开阔,山河浩大?,仿佛往后的一路都是?再无波折的坦途。
叶薇觉得这是?很好的寓意,兴许她和裴君琅不?会再有磨难,他们逃出生天,隐居关外,过上平凡而闲适的生活。
马车油棚上的积雨滴落,溅到叶薇的眼?睫上,冻得她一个哆嗦。
叶薇见星夜灿烂,想邀裴君琅一起观赏。
“小琅,雨停了。”
她刚想转头,却听?到裴君琅闷闷地喝止:“叶薇,不?要回头!”
叶薇怔住,不?明?所以。但她听?话地僵坐不?动,继续观赏风景。
直到裴君琅的咳嗽声渐大?,每一下都仿佛要咳出肺脏,听?得人?心情沉闷。他重重地抽气,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没一会儿,血腥味愈发浓郁,腥甜的血气弥漫在车厢之中。
叶薇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的眼?眶瞬间变得滚烫,眼?泪汇聚其中,雾气迷蒙,笼罩了视线。所有的美丽风景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看不?清了。
鼻子?也在此刻变得好酸,不?知为何心脏时而生热、时而发冷,她轻轻战栗,打着摆子?。
叶薇强装若无其事,她问:“小琅,你还好吗?”
裴君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照常用清冷的嗓音开口:“叶薇,你就这样坐着,不?要看我……与我说说话。”
“好。”叶薇没有拒绝,她绞尽脑汁想话题,希望能让裴君琅好受一些。
他是?不?是?吐血了,他是?不?是?痛症发作了?是?不?是?为了护她一场,他又开启了自毁的杀阵与人?搏命?她是?不?是?拖累他了?
“小琅,我是?不?是?很没用?”叶薇忍不?住哽咽,她睁大?眼?睛,任由豆大?的眼?泪摇摇欲坠,她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叶薇。”裴君琅似乎在笑,很轻、很短促的一声笑,“我确实嫌过你麻烦。”
裴君琅坐在车厢的最里侧,他口中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前襟,他想忍住口鼻而出的鲜血,想往下咽,想装作若无其事,想要不?吓着叶薇。
但他指骨痉挛,牙关紧绷,他没想到性命垂危的时候,手脚竟也会不?听?使唤。
裴君琅从来都不?愿叶薇见到他的狼狈,所以他让叶薇背对着他,再给他一点体面。
袖子?里抽出的那条兰草丝帕,裴君琅还扣在掌心里。是?叶薇用过的,他洗过一次,并没有丢弃。
裴君琅颤抖着手骨,抬起手帕,轻轻擦拭嘴角的血,他不?大?能控制四肢了,所以擦得很狼狈,下颌还是?染了一道血迹。
一定……很丑陋、很可怕,叶薇决不?能看他。
“叶薇。”裴君琅痛到麻木,可他的神?色还是?如?常,“我为你收拾过很多烂摊子?,有时嫌你做事十分不?沉稳,什么都要我来计划。但有时,又觉得你这样毛毛躁躁很好。”
叶薇问:“为什么很好?”
“那我便有理由,帮你处理很多事,使你更依赖我。”
“所以,小琅也有在对我使用计谋吗?”叶薇和他开玩笑。
裴君琅认真想了想,颔首:“或许是?有的,我喜欢帮你解决那些麻烦,喜欢你皱眉和我抱怨,喜欢你给我端糕,喜欢你时常来府上寻我玩,喜欢你喋喋不?休和我说些家常琐事……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
他一连说了好多次“喜欢”,仿佛这辈子?再不?开口就再也来不?及。
裴君琅喜欢叶薇。
很喜欢,很喜欢。
叶薇闷头不?语,眼?眶里的泪珠终于落下。
她听?到裴君琅孱弱的气息,不?住绞动指骨,她想,她明?明?再次拖累裴君琅了。
叶薇不?听?劝告,她还是?回了头。
当她看到,小郎君浑身?沐血,倒在车厢最里侧,她忽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脑袋发懵,浑身?都冷到发颤。裴君琅最好颜面,即便腿骨有疾,也断不?会让血污染身?。可是?现在,裴君琅堕入一片血海中,他痛到极致,肩骨不?再挺拔,而是?抱腹蜷曲成一团。
叶薇终于意识到,裴君琅快死了,他并不?是?无所不?能。
她扑上去,胡乱拆开裴君琅的双臂,她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融入他的骨血之中。叶薇的指腹摸到嶙峋的骨珠,摸到裴君琅宽阔的肩膀与腰腹,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裴君琅好瘦。
叶薇再也忍不?住眼?底的酸意,她闷到裴君琅的肩窝,呜咽出声。
“小琅是?不?是?不?能动杀阵?你是?不?是?又擅自做主救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又对我这么坏?”
她不?明?白啊,实在不?明?白啊。
裴君琅死了,难道她就会好受一些吗?她往后一个人?要怎么过?她要怎么活下去?
叶薇纤柔的身?体蜷缩进裴君琅的怀里,她半跪着,寻求裴君琅的庇护,希望小郎君能够如?同从前那样,为她遮风挡雨。
裴君琅不?能死,他死了,她会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