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 府邸上夜的奴仆们行色匆匆,一手执灯,另一手半拱掌心,护住那一豆幽幽的烛光走来。
今天来皇子府的世家子女多, 长寿是受过宫规教导的, 他知道府上哪个都是祖宗, 轻易开罪不得?。
夜色才刚落下来,他便着急忙慌喊奴仆们往廊桥、屋檐底下、月洞门等地方摆上石灯。霎时间?,整个宅院灯火通明, 驱散了雪地里那一重幽蓝色的雾霭。
外院的席面?已经开始布置了, 偏偏裴君琅这个主人家迟迟不露面?。
青竹去请了两次, 裴君琅装作没听见, 闭门不搭话。
二皇子阴晴不定, 不愿意见客。
宴席正尴尬, 还是叶薇给众人解了围。
她直接斟满一杯葡萄酒, 高举着敬众人:“这杯酒敬我们遇到漳州敌袭,有红龙神主护体, 逢凶化吉!来者?是客,不要拘束, 咱们开席吧!”
叶薇话音刚落,屋外就适时响起骨碌碌的声响。
大?家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庭院, 裴君琅推动木轮椅,冒雪而来。柔软的雪絮堆积在他肩上的狐毛斗篷上, 好似一簇簇柔软的蒲公英。
小郎君进?门, 身?上的寒气?瞬间?被?屋里温暖如春的炭盆消融,滋滋冒起一蓬蓬白气?儿。
他停了一会儿, 紧接着,一双狭长凤眼望向叶薇,目不转睛,朝她推车行来。小郎君气?质岑寂,眼带冷冽杀气?,浑身?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号,随着木轮椅的滚动,世家孩子们被?他的气?势震慑,无不主动让开一条道。
裴君琅是今天的主人翁,主位自然是他的。
叶薇方才想替他解围,为了开宴,不小心占了座位。如今东道主来了,她很识趣站起身?。
小姑娘刚要离开,就听裴君琅用还算温驯客气?的语气?道:“不必起身?,坐吧。”
叶薇困惑地看他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
真难得?,傲慢的小郎君居然没有生气?。
裴君琅对谁都不客气?,唯独对叶薇另眼相待,在场的诸君挤眉弄眼,面?带揶揄。
在那次山庄大?战后,他们对于裴君琅厚待叶薇一事?几乎心照不宣。
可众人不知的是,温润小公子白衡却脸色铁青,暗地里攥紧了五指。裴君琅明明答应他,不会再对小薇出手,那他现在算是什么意思??当众宣誓主权吗?
白衡强行扯了一下唇角,往旁侧挪了一个位置,友善地道:“小薇,你坐这里吧。毕竟二殿下才是今日?的主角,我们把位置让给他。”
裴君琅听得?皱眉。
呵,我们?他和?叶薇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用“我们”了?
然而,叶薇全然不知裴君琅无意识散发出的敌意。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白衡的建议。
今日?的晚宴,是叶薇特意为裴君琅举办的,她希望小郎君能有更多朋友,不必再孤苦伶仃。
她点点头,同意了。
叶薇撩裙站起,正打算离开。
可就在离席的一瞬间?,纤细的腕骨却被?修长的指骨轻轻一握,指腹柔软,触感?冰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眨眼间?,那一丝冰凉的触感?,又如同蛇一样,肌骨辗转了一会儿,悄无声息溜走了。
衣袍颤动,叶薇嗅到了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味。
梅花、番栀子的细末香粉,用蔷薇水凝成的香丸,气?味清雅腻理,经久不散。
叶薇出入裴君琅内室的时候,见过他佩这一味香囊。
是小郎君爱熏的香。
叶薇怔忪,低头,恰好迎上一双漆黑莫测的眼。
四目交错。
裴君琅淡淡睨了她一眼,又偏过头,躲开了视线。
小郎君自顾自倒起一杯醇香的葡萄酒,闷声品鉴,态度坦荡,没什么不对劲。
周围的同学似乎没有看到这一幕,老老实实交谈、吃菜。
就连叶薇也疑心,方才手腕的牵力,其实是被?桌椅扶手绊着了,应是她的错觉。
叶薇坐到白衡旁边,下意识摸了摸腕骨,一言不发。
可是,那样料峭的寒意,又怎么造得?出假?
没等叶薇想明白,白衡已经用公筷,夹了一块坛子肉里的精肉和?冬笋,放到叶薇的碟子里。
白衡:“小薇,你尝尝这道坛子肉。方才我看着御厨从灶膛里拿出来的,据说用炭烬和?草木灰焖了五六个时辰才熬好的,肉都软烂了。”
白衡殷勤地示好,叶薇是个待客接物极其圆滑的姑娘,当然不会落小公子的颜面?。
她当即夹了一块肉,尝了尝,杏眸亮晶晶的,夸赞:“果然很好吃。”
白衡被?小姑娘艳若桃李的笑容晃了眼睛,耳根泛红,局促地点头:“你喜欢就好,再试试看这道瓦块鱼,厨子还焙烤了玉米面?饼子,可以蘸汤汁吃。”
叶薇没有推拒,笑眯眯地接过每一道菜。
她的捧场,让冷却下去的席面?很快又热火朝天。
大?家没了拘束,笑闹声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