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薇也听?到裴君琅音量压得极低的几句话,错愕地看他一眼。

风雪渐大,绒毛似的雪絮浸没小郎君乌黑的长发,就连他浓密的雪睫上都留有银屑冰渣。

裴君琅整个人融入乳色雾霭里,气质森冷。衣袖上熏的拂手香疏散,淡淡的香气,随风涌动。晨光铺来,遮蔽少年郎肩背笔直的身?形轮廓,他堕入一片光里,仿佛要隐了去。

这?一次,就在裴君琅想退出人潮的间隙,叶薇抓住了他。

小郎君垂眉,看一眼少女伶仃的雪腕,她攥他很紧,不?肯轻易松手。

裴君琅:“你想做什么?”

叶薇得逞一笑,眉眼妍丽,眼稍儿弯弯,犹如银钩皎月。

她对?他笑得温柔,撒娇似的,说:“小琅嘴上说不?理沈彦,可是连他的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你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

裴君琅撩起眼皮。

“沈彦好歹是同?我沾亲带故的师长,损了他的脸面便是打我的脸。叶薇,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心?。”

“我知道啦!就当是我会错意吧!”叶薇双手对?插进袖笼,小步跺着,跟上裴君琅,“小琅,我和?你一起回府上。”

裴君琅皱眉:“你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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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膳啊,我还没吃呢,肚子饿扁了。”

“我家是什么善堂吗?你成?日来打秋风。”

叶薇嘟囔:“小郎君不?要这?么冷淡嘛,你我关系都这?么亲了!”

裴君琅按了下额穴:“叶薇,慎言。你我之?间,并无亲昵瓜葛。”

“知道啦知道啦。”

叶薇忽然停住脚步,她回头?,逆光朝小郎君俏皮地笑,“如果有朝一日,我出了事。能不?能拜托小琅一件事?”

“嗯?”

“我这?个人爱漂亮,你要好好帮我收殓,最好还能帮我上个妆,不?要让我有失体面。”

叶薇依旧笑得明艳动人,活泼泼的口吻,说着钻心?的话。凉风拂面,小姑娘发髻上绑的蜜桔色绸带飞舞,尾端绣的白鹤栩栩如生,似乎要脱去一身?绸缎负累,翱翔上天。

裴君琅:“有病。”

挨了裴君琅骂的叶薇一点都不?恼怒,她若无其事继续跑在他的前头?,为他开路。

小姑娘的猩猩红兔毛斗篷灌满了风,鼓鼓囊囊胀起,她抱臂去压,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傻兮兮的。

裴君琅凝望叶薇许久,薄唇微动,欲言又止。他其实还有一些话想说,只怕助长了叶薇的志得意满,最终缄默不?语。

少年心?旌摇曳,风动春桃。枯寂许久的桃枝新发抽叶,一点点明媚的绿,覆上枝桠,落地开花。

裴君琅的未尽之?言也很简单,不?过是――

“叶薇,你不?会死的。”

“因为,我不?允许。”

-

接连几日的大雪,满京的宅院瓦垄都被一片白被覆没。幸好世家都烧地龙,屋舍里也摆了炭盆,暖意融融,一点都不?冷。

天寒地冻,谢芙没有出门,她老实守在厨房,帮长姐谢道玄煎药。

半个月前,谢芙从刘都统那里得知,谢道玄身?中毒箭仍在策马狂奔,寻找援军,甚至负伤昏迷时,睡梦里依旧喊着“阿芙”的名字。

谢芙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长姐对?她其实很好。

没一会儿,药煎好了,二姐让谢芙先去屋里喊谢道玄起床,待会儿喝完药就能一起用午膳。

谢芙背着妹妹的小棺材,站在长姐的寝院门口驻足许久,迟迟不?肯入内。

风雪很大,她的鹿皮长靴扎进雪垛子里受冻,半天拔不?出来。

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道玄没有束发,披一头?乌浓的长发,穿一身?毛领厚袍,站在房门口。

谢道玄看到谢芙,诧异喊:“阿芙?”

谢芙受到惊吓,她做贼心?虚,转身?想逃,可靴子被雪冻得结实,压根儿抽不?动。

小姑娘局促不?安,一个踉跄倒在地里。

“小心?!”谢道玄扶额。

小妹摔得狼狈,一贯冷面的谢道玄轻轻扯了下唇角。那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谢芙没有看清。

隔着风雪,谢芙拍去脸上的雪粒子,望向?这?个从小待她严苛的长姐。

她的阿姐身?材高?大,身?姿挺拔,依旧如松如柏,立在谢芙的面前。

谢道玄自?小作为谢家接班人,从出生起便委以重任,要练蛊、操纵尸人、学习掌家庶务,她不?止拥有荣耀,也有责任在身?。

谢芙记得,谢道玄总是很忙,没时间和?她一起吃饭,没时间和?她一起出游。成?日里板着一张脸,在别?的族人都夸赞谢芙天赋异禀的时候,长姐也不?过冷淡说一句:“不?错,你没有让世家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