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白莲教勾结南蛮北戎,乌泱泱的轻骑直逼阳关,守边的驻兵翘首以盼,等待京中的军令。敌人的刀枪逼到面?门了,他们不得?不反击。否则一城的百姓都要死于蛮族轻骑足下。
驻边的悍将叶尘夜,亲自上烽火台点将御敌,割肉放血,诱兽潮助阵,这?才?堪堪抵御住第一波骁勇善战的骑兵。
那?一夜的厮杀惨烈,炮火连天。哭声、喊声、尖叫声,汇聚一团。
士兵在城墙上收缩绞车,运用?机关客鲁家制作的滚木檑石,奋力?砸落那?些蜂拥而至的蛮夷骑兵。
然而,白莲教早已掌握大乾的军械配备,他们制作了相应的攻城弓弩,能?够在四百步开外射杀守城将士。
这?一战,惊险至极,两方打得?势均力?敌,不少藩镇百姓也自告奋勇前来支援。他们知道,一旦城破了,他们的妻子?、母亲,都会收到凌辱,甚至丧命,他们要守的不是国?,而是赖以生存的家。
幸好,凶悍的兽潮与训练有素的援军及时赶来,阳关之战险胜。
可是蛮族却像故意消磨大乾军士的气焰,他们骑着被嗜蛊操纵的战马,扬起旗帜,昂首挺胸,从血肉殆尽的叶尘夜的尸骨上踏去,守城将军转眼间变成了塌皮烂骨的一团腐肉。
作为叶老将军的亲子?叶瑾,他秉承父亲遗愿,领军迎敌,没有机会去捡父亲的尸骨。
一具肉.体,本就是身外之物。踩踏成稀泥又有什么?关系?叶瑾在家族亲缘与国?家大义间,选择了顾全百姓,成全大义,此举大善矣!
边境百姓无不感念叶尘夜的守城之功。
一时间,驯山将叶家的声望水涨船高,家族峥嵘因叶尘夜的死,达到顶峰。
才?过去二十年,沈家竟然忘记国?耻,通敌关外,他狼心狗肺,罪无可恕!
世家长老眉眼凝重,已提笔蘸墨,草拟宣判沈追命通敌重罪的诏书。
沈追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冷笑连连:“不过是一纸文书与一批军械,陛下就想治我通敌之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沈追命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再?说了,我将世家子?弟居于山庄的事告知白莲教有什么?好处?山庄里,有我的儿子?,我的族人,我又怎会舍弃他们,让他们死在异教徒手中?!”
沈追命所?言有理有据,世家长老心里的那?杆秤又偏移了几分?。
陆陆续续,有人为沈追命求情:“此事疑点重重,有待商榷……”
“正是。若有人想陷害沈追命,几封书信,一批军械就能?将家主?拉下马,引起我等内斗,这?也未免太轻便了……”
眼见着局势又要发生逆转,沈柳上前一步,对着裴望山撩袍跪下。
“陛下,即便今日漳州之行,沈追命通敌嫌疑不大,但臣也有另外一桩与沈追命有关的陈年旧案要禀明。”沈柳身为沈追命的三弟,竟不为兄长求情,而是临时反水,打了沈追命一个措手不及。
沈追命怒不可遏:“三弟?你在说什么?!”
沈柳讽刺地笑:“我可担不起沈家主?一声‘弟弟’。”
沈追命从他冷嘲热讽的口吻里听出关窍,脸上的怒意逐渐转变为警惕。
“你是……”
“沈家主?,你当了沈柳这?么?多年兄长,究竟有没有对家人上过心?我扮演了你弟弟长达十几年,你竟没一日发现端倪。”
沈柳撕下脸上面?皮,露出稍显稚嫩的眉骨与鼻峰,谁都没想到,沈家儿郎的易容术竟炉火纯青到此种地步,能?够改头换面?,扮作他人数年不被察觉。
沈追命仔细端详沈柳的面?容,口中喃喃:“我不认识你,你为何陷害于我?”
“不认识……”沈柳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刺鲸,“沈追命,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我是谁?!”
沈追命一看那?道深入骨骼的刺印,记起久远的往事。
千面?郎沈家注重本家嫡出血脉,鄙夷旁支,因此本家的子?女聚集,住在物阜民丰的漳州,而旁支子?弟则会远远调派边关,为边境守城。
沈家擅长易容,常有子?弟被暗地里训练轻功与防身术,派遣小国?部落,作为细作,为大乾国?通风报信,传递军情。沈家本家能?在朝中立足数百年,也是因他们将旁支子?弟驯化成一支分?布各地的斥候队伍,手掌情报网,所?向?披靡,治理大国?需要这?股通信的势力?。
为了更好掌控这?些旁支族人,本家则会在他们身上烙下难以抹去的刺鲸,辨认他们的身份,防止他们出逃。
沈柳身上有刺青,那?就代表,他不是本家的孩子?,而是旁支族人啊。
……
见状,红龙殿内的众人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沈柳嗤笑:“我刚一出生就被抱到长老房中,刺了图腾。我以沈家为荣,给沈家当牛做马,通报敌情。父亲曾和我说过,我们和本家子?女,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是守望相助的关系。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只有主?人才?会给狗拴绳,才?会在狗身上留下烙印。
“若是真把?我们当家人,又怎会下达只对旁支族人有约束力?的家规,要往我们身上打下烙印?”
“沈追命,你可知,为了让刺鲸无法抹除,我们这?些‘下等人’要袒露伤口,在药池里浸泡多久?这?些伤疤到底有多疼?我们做的事,是荣耀,还是受人奴役的枷锁?”
“如今,你问我是谁……我们为你出生入死,你竟不知我是谁?”沈柳笑出眼泪,“本家原来一点都不在乎……可恨我父亲为了沈家的荣耀,战死到最后一刻。如今看来,他这?一生都是笑话。”
裴望山皱眉:“放肆,红龙殿中,岂容尔等高声喧哗,扰乱审判!你有何旧案冤屈,还不速速报来,倘若扯谎胡诌,朕定会治你不敬之罪!”
“臣不敢有一句欺瞒,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沈柳转头,凝望沈追命,“沈家主?,你可记得?二十年前的阳关之战?当年北戎蛮族发动战争,不止盯着阳关,他们明面?上入侵阳关,暗地里却派出格图部落的勇士,偷袭距离数百里开外的边境齐镇。我的父亲,便是齐镇驻军都统沈钦。”
听到这?里,沈追命八风不动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咬牙切齿:“据我所?知,齐镇的沈氏一脉,为庇护边关藩镇百姓,奋勇当先领军御敌,冲锋陷阵,且全员战死。你身为沈家儿郎,为何苟活下来?你是逃兵,你是叛党!”
沈追命像是畏惧沈柳会说出什么?荒唐话,他急不可耐对皇帝辩白:“陛下,休要听他一个逃兵的胡言乱语!”
沈柳讽刺地问:“怎么??沈家主?着急堵我的嘴,是不是怕我说出当年你做的恶事?沈追命,做人要有良心,你当年做过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通敌,倒卖军需,这?些事你应该不陌生吧?你可知,我父亲率军征战,看到蛮人手持我们沈家军的弓弩刀枪,该多寒心!你可知,所?有沈家旁支,全死在你所?赠的军械辎重之下?!你晚上睡觉,不怕孤魂索命吗?!”
沈柳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格图部落的勇士轻骑兵临城下,辽阔山脉尽头,全是乌泱泱的人潮,敌军蜂拥蚁聚赶来。
骁勇善战的蛮族人围困住小小的齐镇,企图从他们这?一座偏僻的军镇撕出一个豁口,倾巢而入。
那?年的沈柳不过十岁出头,他自小被家人灌输了保家卫国?的理念,一心想要传承沈家的高风峻节,守住这?一寸国?土。
他和父亲并肩站在?t望塔上,听排岗的巡卫一遍又一遍禀报敌军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