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

裴君琅能?感受到?身上?的湿意越来越重,心里怪罪叶薇无礼,手上?却没有搡开她。

算了,她应该受了很多惊吓。

而这些眼泪,为他而流。

小郎君冷硬的心肠,一寸寸变软,明明他也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

叶薇细嗅裴君琅身上?浸进衣里的清苦药香,她拥着他,心里才有真实感。

昏暗的床帐,床脊垂落栀子黄绸布遮天蔽日,掩盖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柔软的床榻上?,无依无靠的少年少女相?拥,彼此肌骨相?触。如同两条藤,攀缠而生,枯木逢春,春山如笑。

他们贴得?那么近,叶薇能?听到?自己渐乱的心跳。

她忍住羞赧,忍住女孩家想要护住颜面的逃心,有一搭没一搭和?裴君琅讲话。

“庭院里摆满了同学送的祈福莲花灯,大?家都盼着你醒。”

“很多人感激你救命的恩情,他们后悔从前待你轻慢无礼。但是小琅没必要原谅他们,你做自己就很好。”

“我守了小琅好几天,从漳州快马加鞭赶到?京城,回到?府里的时候,又请来白?梅家主医治。她对我说了很多话……”

讲到?这里,裴君琅才从木雕一样的躯壳里挣脱开来,他哑着嗓,低低问了句:“梅姨说了什么?”

叶薇靠他很近,能?从小郎君滚动的嶙峋喉结里,听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他在担忧白?梅说漏嘴吗?她偏要诈他。

叶薇蹭了蹭裴君琅肌肤温凉的肩膀,小猫似的耳鬓厮磨,状似撒娇。

“她说,小琅待我与众不同,往后把你交到?我手上?了。”

裴君琅何?许人也,哪里能?被叶薇诓骗。

他很快镇定下来,对叶薇淡道:“梅姨瞎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瞎说又怎会讲那种话呢?肯定是小琅对我另眼相?待。”

裴君琅见她情绪镇定下来,扶住叶薇的肩膀,慢条斯理?把她从身上?撕开。

刚拉开狗皮膏药似的女孩,小郎君波澜不惊的一双凤眸就撞到?她的眼里。

裴君琅目光清正,看得?叶薇发虚,气势被端方守正的小郎君压了一头,显得?她愈发居心不良。

叶薇低头,掰手指。

裴君琅耐心找补:“许是我身边鲜少出现女子,重伤之际,又只?有你一个姑娘家陪伴。她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一时会错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日大?敌当?前,我不动用杀招,全员歼灭。我出手,不是为了你,抑或潜渊官学里任何?一人,我只?为了自保。”

“你们于我而言,还没有那么重要。”

裴君琅说得?有理?有据,连眸子里的冷漠都不似作假。

叶薇不免有些丧气。

她一边在想,裴君琅的心肠真硬啊,这一套谎话私底下不知锤炼过成千上?万遍;一边又想,万一真是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今日有裴君琅舍生救人,以及那张闲来弄笔的字条为证。叶薇确信,他对她,并非漠不关心。

叶薇这时候倒是拾掇回姑娘家的脸面了,她讪讪下了榻,不再唐突小郎君。

她帮裴君琅掖好被角:“我去给你端药。”

想了想,她又说:“白?家主和?我说过了,你的伤,要是能?醒便是大?幸,其余全靠你自身的调养。”

裴君琅精疲力尽,他弓身靠在床架边,他并非不疼,牵动一处四肢百骸都泛起酸,就连靠在棱角分?明的软枕上?,枕套缝合处的突角都能?顶得?他钻心疼痛。

裴君琅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无事,也多谢你的照顾。这次大?阵牵动旧伤罢了,一贯如此。”

一贯如此难捱,一贯如此辛苦过活。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催出叶薇两行眼泪。

她低头,小心搽去,嘟囔:“都要去半条命了,还算旧疾吗?你从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才会落下这样的病根?”

裴君琅沉默无言。

他不说,她就不问了。

叶薇出门,上?稍次间洗漱,打理?干净,她才赶往药堂亲自煎药。

煎药的途中?,她遇到?长寿,还喊他差人端水给裴君琅清洗,再喊一句青竹,请他帮忙伺候二殿下更衣。

叶薇放飞了阿娇,命它把“小琅醒了”的消息,带到?亲朋好友那里。

不止她一个人欢喜裴君琅还活着的事,所有人都期盼小郎君长命百岁。

真好啊。

希望小琅不负众望,能?够把身体养好,再变回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桀骜少年郎。

王御厨听到?裴君琅醒来的消息,大?喜过望,他搓了搓案板上?的酱肉,问叶薇:“小薇姑娘,您看主子这么多天只?喝水吃补药,人都要饿瘦一圈,咱们是烧哪些滋补的菜品汤品好?”

叶薇笑了下:“人将将醒,不好大?鱼大?肉难克化,有伤脾胃。”

叶薇想到?裴君琅今年的年关,也算是在睡梦中?度过的,他没有来得?及享受年关的喜庆。

“如果方便,王御厨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红豆、老鸡头、栗子这些,找腊八粥的用材,炖一锅粥吧,加块老冰.糖进去,不要太?甜。”小琅可能?不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