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难不成他要将昏迷不醒的姬云羲抛在这荒野中,由着他自生自灭吗?

宋玄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扶着迷糊失去意识的姬云羲,忍不住自己的苦笑:从他见到这少年的那一刻起,就在围着他团团转,也不知是哪辈子欠下的冤孽。

罢了罢了,毕竟是个皇子,他若死了,只怕自己也脱不得干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也不过是再送一程罢了。

他刚想扶起地上的人,便听见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嚎叫声,紧接着,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如箭一般扑了过来。

正是多日不见的二狗,被掳上山的当日,他便让二狗在这山间藏身,待他设法下了山再来寻它。

却不想他刚一从山上出来,便跟二狗相遇,也不晓得是巧合,还是二狗当真是一条神犬。

二狗许久不见他,更是亲热,一阵摇头摆尾,原本还有几分凶相,现在也只剩下了傻相。

宋玄又惊又喜,忙将二狗抱在怀里,狠狠地揉了几回:“就你最机灵,今个儿身上没你的点心,待进了城,我给你买整只鸡来。”

二狗仿佛听懂似的吐着舌头。

宋玄瞧了瞧地上的人,叹了一回:“我这回可是给咱俩请了尊大佛回去,抬都抬不动。”

二狗一听这话,二话不说便上去咬住了姬云羲的衣角向前拖着,似乎要这样将人移走。

“二狗!等等!”宋玄连忙喝止。

二狗这才停住,站在原地委委屈屈地瞧着宋玄。

宋玄哭笑不得,只将箱笼绑在了二狗身上,自己背起了姬云羲,一人一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但愿咱们能早些进城罢,否则我也得跟你一起饿着肚子。”宋玄说。

姬云羲是被一股难的苦药味儿熏醒的。

许是经逢大难,身上的疲劳都反涌了回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动一动手指都觉得疲惫。

他瞧了瞧周围的环境,砖瓦破败,陋室旧床,只是屋里却还算得上干净暖和,显然并不是他熟悉的居所。

过了一会,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玄端着那碗难闻的汤药进了门。

姬云羲一见他便笑了起来,声音带着烧后的沙哑:“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死在那儿,给那山匪陪葬。”

宋玄见他醒了,眉头一拧,只将那汤药重重放在床边,连药汁都洒出来些许。

“大夫说你是着了凉,带着旧疾复发。”宋玄终是开口,神色较初见之时仍要冷淡几分。“叫你多修养些时日。”

姬云羲神色不变:“多谢费心。”

说着,他将那药碗端起,一口饮尽,好像那碗里只是清水,而并非难以入口的汤药。

宋玄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就不怕我下毒。”

姬云羲语调轻松:“你若想害我,我现在只怕尸体都凉了。”

宋玄见他神色如常,忽得想到,他替姬云羲找来的大夫念叨了好半天,说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旁人的小病都能要了他的命去,禁不得折腾。

禁不得折腾?

宋玄想到他一刀抹断人喉咙时的熟练利落,只怕也没少折腾。

宋玄刚想再说些什么,却瞧见姬云羲眉宇间带着软绵绵的抱怨:“宋玄,这药好苦。”

他似乎瞧出来了,宋玄这人吃软不吃硬,只要别人好言好语,他就很难竖起眉头来。

宋玄磨了磨后槽牙,瞧见那一双眼睛正湿漉漉地瞧着他,那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是个受了多大委屈的瓷娃娃。

他那一肚子的刺,竟然都散了去。

宋玄在桌上给他倒了碗茶水塞给他:“忍着。”

姬云羲捧着那一碗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竟也带着几分笑意,好像喝糖水似的。

宋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关上门出去了。

姬云羲从不怕人冷眼,或者说,比起虚情假意他更乐意看宋玄冷言冷语地给他煎药。

要么怎么说这年头君子吃亏小人当道呢,他也是吃准了这宋玄虽然神神道道,满口谎言,却是个难得有本事又心软良善之人。

在这一点上,姬云羲倒是半点没有看走眼。

过了几个时辰,宋玄又请了老大夫来复诊,得知姬云羲这些日子接连发病两次,次次凶险,更是连连摇头,那一下巴的白须都在颤抖。

那大夫揪着宋玄的耳朵提点他,不许他让弟弟走动,更不能干活操劳,只该好好在床上将养着。

没错,这老大夫以为姬云羲是宋玄的弟弟,宋玄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平白担了一个“粗心兄长”的名头。

姬云羲竟也跟着凑热闹,只当着老大夫的面,轻声细语地叫哥哥,倒真把自己当做了宋玄的弟弟。

待到送走了老大夫,宋玄便道:“那老头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不成?真敢给你爹认个便宜儿子。”

别人也就算了,姬云羲喊他哥哥,那怕是给皇帝老儿认了个儿子。

姬云羲的笑便带了淡淡嘲讽:“本就是便宜爹,认一个又何妨。”

宋玄吓了一跳:“你还真敢说,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快别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