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1 / 1)

“爱人和孩子都在国外,大过年的就我孤家寡人一个。”他收回打量白晓阳的视线,又笑着说,“得亏有你收留我。”

白宜城地接了他这杯酒酒,杯子使劲儿往下压了压,哭笑不得地说,“怎么就用上收留这个词了。”

他二人暂且客套着,林小菲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盆肉羹,对张霖热切道,“记得您爱吃香菜,我一会儿给您盛的时候单独放一份。您别自己动手,我来就行。”

白晓阳来的并不算突然。林小菲倒真是没撒谎。一个两个带着探究兴味的眼神扫在白晓阳身上,好奇且不善地打量着。

白晓阳也同样好奇地观察着他们,逐渐的,原本还存在的压力消失了。他琢磨起来,忽然觉得这现象十分有趣。当人们凑在一起凝视‘最弱势方’的时候,就会心照不宣地给予压力,如果发现在自己凝视下他开始变得愈发窘迫,便会因为卑劣的满足感而更加肆无忌惮。

因此,在白晓阳平静地扫视回去的时候,那种谑意逐渐收敛起来,白晓阳的目光反倒让他们开始不舒服了。

一双双眼睛开始尴尬又掩饰一般地瞟移开,或是抿着嘴看手机,或是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气氛变差了。虽然一开始就不存在善意,他们对白晓阳的态度逐渐偏向反感。因为无论是白晓阳的气质与穿着,还是镜片后冷漠疏离的那双眼睛,都给人一种似乎无法再被轻易冒犯的感觉。

多年不见,印象里的白晓阳还是个阴郁寡言的小孩。虽然不至于厌恶,但对于这个从小到大身边总围绕着不幸的孤儿,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晦气。要不是白宜城把他收养,白晓阳就是一块麻烦的烫手山芋。

白晓阳淡淡地收回目光,没急着坐下。

房子重新装修过,大到家用电器,小到室内软装。重新铺了木地板,换了新门新窗。

林小菲又忙活一圈,这才看向若有所思的白晓阳,扯出一个笑,“来,把包给我吧。”

她伸出手,再一次强调道,“包给我吧。我给你拿去放好。”

又催促了几声,因为白晓阳一直不动声色,逐渐的,桌上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了。

“人多的话也说不了事。”白晓阳看着她,“如果能早点和我说有外人在,我会换个时间来。”

话一出,连从进门开始就无视白晓阳、一直在和旧领导攀谈的白宜城都看了过来。

林小菲见他语气如此冷淡,嘴角的笑一僵,但又很快,像是不在意似的,弯着眼睛温声道,“婶婶明白。你大老远回来,咱们先把饭吃了,有什么之后再慢慢谈。”

白晓阳拒绝道,“我是请了假回来的,不会在国内停太久。”

说完就听见饭桌上有小辈不屑地啧了一声,又被身边大人搡着叫他安静。

“刚刚不是还说可以换个时间来嘛,”林小菲好脾气地劝,“一顿饭,也花不了你太长时间。你太久没回来了,我们都有好多话想问你呢。你看,你二叔也在,还有你堂弟。他也打算出去留学呢,有些事还想咨询咨询。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就”

“我没有时间,也不想吃这顿饭。”

林小菲脸上的笑挂不下去了,她放下一直尴尬举着的手,接着,眯起眼,从上至下地打量他。

“阳阳,”二叔笑着替弟妹解围,跟着劝道,“这么着急干什么,晓云都不见一面吗,他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来。”

白晓阳这才发现,屋子里似乎并没有白晓云的身影。他目光默默地看向当初主卧的方向,言简意赅地问林小菲,“小云在哪。”

林小菲没有说话。

白晓阳便不再问,直接向着主卧方向走去。

林小菲拉住他,“他不在。”她似笑非笑地,“晓云最近状态不好,一直不吃饭,在医院输液体。”

“谁在照顾。”

“……”

白晓阳垂下眼,也不再问,“既然这样,我明天再来。或者直接去医院。”

“阳阳,你等等”

白晓阳避开林小菲的身体,没有再关注饭桌那边,也不打算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正要出门,众目睽睽之下,白宜城终于不再沉默,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一声怒斥,“让你走了吗,回来!”

从进门开始,白晓阳就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冷冷瞧着白晓阳给所有人脸色看,不像话地托大拿乔,让林小菲下不来台也就算,别说客套问候,好像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这么长时间了,白晓阳在美国的时候也算是听话的,要钱向来给得快且痛快,就算现在是个撕破脸的情况,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林小菲好言好语地劝,他也隐忍了半天,就是一个互给台阶下的意思,指望能见好就收,却怎么都没想到,白晓阳这脸翻得居然如此彻底。

白晓阳一直都是好控制的。他对此深信不疑。白宜城没有林小菲那么窝囊,因为她必须得找个由头恨白晓阳,不恨白晓阳她就只能恨自己了。而白宜城对白晓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单纯的发泄,包括后面的打压和否定、将一切罪责推注在他身上,也只是为了可以更好地控制他。

白宜城想,白晓阳和他亲爹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性格,慵糯无知,只知道温温吞吞地不争不抢。要那么良善有屁用,一个死在岗位上,一个永远脱离不了负罪感,这就是老实本分的下场,想想就觉得窝囊。

“让你走了吗?”白宜城磨着牙冷笑。

这晦气东西。以前白晓阳在他手底下挨揍挨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敢哭他就一耳光过去保准再不出声,怎么出趟国回来胆子肥成这样。

白宜城不相信白晓阳能这么快就转了性。前不久还哭哭啼啼地求林小菲让他和小云见见面,这会儿倒是支棱起来了,不是装模作样还能是什么?

白晓阳听见白宜城喊停,他顿住脚步,转过头,轻轻地看了那人一眼。

白宜城对上那双眼睛,也眯了眯,他又要说什么,看了眼身边,还是顾忌着有外人在,没说得太难听,只拿出长辈的派头,“大过年的,什么仇什么怨,犯得上和你婶婶这么讲话?让长辈在你面前低三下四的,你还要脸不要。出去留学读书的人才,学了一通什么玩意儿,祖宗的礼义廉耻全忘了。”

当初,白宜城在监狱里待了八个月,出来之后,日子反倒过得比以前风光。

林小菲没和他离,但两人也变成了同一屋檐下凑合过的陌生人。等白晓阳的钱开始一月一月地供回来,柴米不愁了,就也不再和林小菲天天吵架。生活质量变好,需求就跟着上去,外人也不是傻子,看白宜城吃穿用度和以前大不相同,打牌的时候玩得大也输得起,偶尔也大方地请客吃饭,一有余足就豪爽起来,又得知白宜城侄子在美国念大学,和前总统的儿子读一个学校呢,更是止不住地夸他。白宜城日子变好后,身边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也跟着巴结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也在那边胡夸。好话不尽地说,白宜城也乐得消受。

那几年颓败劲儿过了,又被这衣食无忧的生活滋养着,年过四十也开始追求起来,有钱还不够,他偶然巧遇碰上前些年的领导,当年的小副科如今也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位置。有钱和有权过得是两种日子,相同又不相同,白宜城现在的生活水平不上不下,小康之上偶有闲余但也算不得富人,生活更算不上有保障,换了台二十万的车,攒那么久的口袋就又空了。白晓阳到底是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小云的事又能再瞒几年?哪天他要真是跑了,家里钱一断,他现在的好日子必定昙花一现,要再过回以前那种日子,白宜城是一百个不愿。见张霖如今吃着公粮,开着公家的车,住着公家的房,当年那副鸡贼的样子也变温和了,他是真有些羡慕,同时也起了别的心思。他知道自己坐过牢,不指望再能回岗位上去,就想着能跟着张霖,当个司机,开开车什么的。不仅稳定有了,逢年过节遇上日子,什么螃蟹海鲜月饼白酒的,跟着也能拎点东西回来。

当年白晓阳的事,家里亲戚都是知道的。林小菲当初也挨家挨户地借过手术钱,这些人虽不情愿,但孩子出这么大事,白宜城又坐牢去了,她孤儿寡母的一个人,不帮一把确实说不过去。就是没想到,这几年不仅钱都还上了,日子还越过越好,这让人不由得好奇起来。林小菲嘴是严的,但白宜城喝多了便收不住话茬,久而久之的,也就猜问出来了。

林小菲也就坦白,说白晓阳亲妈给人家留了栋房子。这孩子卖了房出去读书,学得还不错,每个月能给家里转回来不少。

不只是白宜城,林小菲同样的,这些年被邻居眼红,被亲戚羡慕,买了以前连价格牌都不敢看的东西,还给自己打了个金镯子,楼下那女的一看到就翻白眼,周围人瞧不起她却又羡慕她,林小菲心里爽利极了,更不愿意再过回以前的日子。

白宜城发怒,林小菲便跟着幽幽怨怨地看了白晓阳一眼,委屈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