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子谦撇嘴连连后仰,没想到她会这般有个性。偏头向贺仪求助,“卿卿,你帮帮我。”
像猪宝这样防御性极强的学生,对贺仪来说并不陌生。她不喜欢被人限制,喜欢掌握主动,不喜欢循规蹈矩,内心便有很多想法。
贺仪反其道而行,身体前倾,道:“那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问题想问我们?”
猪包脸色不爽地瞪过来,不屑道:“他要请教问题,那你们两个一起来跟来是为了什么?”
贺仪说:“我想了解你们的困境。”
料到她会笑。
“你觉得我们这些失足少女,急需要被你们这些好心人拯救?要我们改过自新,学会自爱,重新做人?”猪宝打开了话匣子,语速极快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困境。童年没有遭受过骚扰,家里也不穷,也没有自甘堕落要报复谁,我没有悲惨身世让你同情。我就是喜欢它来钱快,没压力,时间自由,不用被剥削,还不用售后服务……好处还有很多,你要不要听?”
臻臻听她语气太冲,轻呵着提醒,“你今天话太多了。”猪宝便息声。
贺仪并不在意,说:“你罗列出来的理由就是你的困境。我不是想找到可怜之处,彰显自己的爱心。我只是无法胡乱去猜测你们的行为驱动力。好比就算都涉及到了钱的问题,你们三个人的困境,也是截然不同的。”
猪宝目光紧锁着她,画着精致眼妆的大眼睛斜着上挑,“那你说说看,我们有什么不同。”
贺仪说:“臻臻为了亲人,海棠为了物质,而你……为了获得成就感。”
三个人就代表了三种类型,贺仪也是没想到。熊子谦看小姑娘没话可说,只是生闷气,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给妹妹加油鼓劲。
海棠没心没肺地夸道:“你好聪明。”臻臻思考周全,连忙礼节性地推进话题,“你们还有问题要问吗?”
猪宝紧跟着道:“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
她态度很冲,臻臻怕得罪人破坏生意,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我也不确定我能做什么。”贺仪很坦诚,“只是多了解一些心路历程,以后在对待学生问题时或许可以有更合适的处理方式。”
“你觉得我们这是不正确的处理方式?”猪宝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绿色眼影让她的眼睛变成了深海的漩涡。
贺仪不紧不慢说:“我不会给出评价,但我的确觉得可以有更正确的选择。”
她不敢正面作答,就是心有歧视,猪宝硬声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熊子谦注意到她的怒气,帮腔回道:“我们谁也不会这样想。”猪宝双手插袋,往靠背上一仰,挺着胸膛,不齿道:“为什么你们会觉得妓女廉价,明明是花钱才能消费得到的东西?”
她仰头又叹一声,身体前倾回来,故意显露出乳沟,“我一直就觉得你们这些人很奇怪,愚得不得了。无价的东西就是高尚的吗?其实无价不就是免费?免费的东西有几个人会觉得好?哦对了,人是不一样的。钱能买到的人,廉价。挺有意思的…这样想,其实老板看员工,是不是也像你们看妓女?不过是花钱买来的工具,干什么要把他当人看?”
猪宝的无礼并不叫人反感,像熊子谦,甚至会因为这番话对她心生敬意。
若是她所言完全发自肺腑,不掺杂托词,贺仪甚至觉得她活得通透。
因为她参透了心物二元论,把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完全分隔开了。
她明白身体不属于自己,它只是灵魂的栖息地,所以如何利用它都没有关系,灵魂不会因此受染,这是种大智慧。
身旁的韩施灏一直没有发言,此时却冷不丁地问道:“不如我来问个问题。假设,我们三个人,每个人手上有一百万,现在愿意无偿借给你们,也不要求偿还期限。你们会选择跟谁借?”
熊子谦挪了挪座位,笑道:“有意思。”
贺仪却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慢悠悠地看他一眼。谁知道韩施灏也回看过来,目不斜视地盯着她。贺仪笑着偏回头来,听臻臻答道:“我选女生。她对我别无所图,这样一来我也不用觉得对人有愧。”
海棠却嘟嘴说选男生,“如果你们对我有所图,那说不定我也不用还钱了。”说完手肘顶顶猪宝,后者延了半晌,颇觉无趣,“选谁都可以,你们三个没有区别。”
韩施灏沉声道:“看来只要有机会你还是会做其他选择,并不像口中说的那样无所谓。”
原来,他的意图是为了证明她们心中存在芥蒂。
猪宝不服气,“你混淆了我的意思,我是说只要是公平交易,谁的钱也无所谓。赚男人的钱,借你们的钱,选谁没有区别。”
韩施灏不以为然,“你不承认也不行,因为觉得选谁都一样的人,会选择继续做妓女,那才是没有区别。你并没有口中说的那样无所谓,你是装的。”
猪宝面上不悦,奇怪的是并没有火气,闭上嘴,一言不发。韩施灏话头被打开,却就不想停下来,“你问明明是花钱才能消费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会廉价,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因为商品都是廉价的。不管是卖一元钱还是卖一千万,能被轻易定价的东西就是廉价的。别人觉得身体不能用钱来衡量,而你能轻松给自己的身体标价,自然,从挂上标签那一刻开始,你就是个廉价品。”
海棠没心没肺格格笑了出来,拍手称快,“帅哥你说话好酷。以前我觉得猪宝你最酷,现在发现真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不管朋友情绪高低,只自顾自地发表感言。
韩施灏的关注焦点也在自己身侧,扭头问道:“你在想什么?”贺仪一怔,呆呆看向他。韩施灏说:“你想反驳我对不对?我。”
贺仪心中确实在想韩施灏的话并非都对,可是他怎么能看也没看她就一下猜出来?
熊子谦好奇心切,催道:“卿卿你想说什么就说,他不会生气。”贺仪才看向他说:“你没有考虑结构性困境。”
韩施灏点点头,含笑道:“继续。”
贺仪说:“妓女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女人的身体被当成了社会资源。性交配的权力是最高的社会权力,也是男人权谋的重要争夺部分。就连政治最初的产生,也是为了争夺女人,所以古代不同官阶的人能拥有几房几室,都有严格规定。”
韩施灏面色越来越明亮,“你是说就算女人自甘堕落,也是男人的错。因为是男人把女人当成了商品?”
“是的。”贺仪说,“是男人让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以赚钱,她们才会出卖身体。男人的身体不是商品,女人的是。所以假如你白嫖,她们就会觉得吃亏。但要是她们反过来给你钱,你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猪宝将褐色长发拨到肩后,不耐烦瞪向贺仪,“现在是要听你们演讲吗?”
韩施灏目不转睛的盯着贺仪,轻快笑道:“女人性交赚钱,因为那是付出应得的,拿得理所当然。男人性交花钱,因为那是得到权力该花的,花得心甘情愿。”贺仪说:“如果男人也可以卖身,他们就会取个好听的名字,妓女很快就会消失。”韩施灏抿嘴轻笑,似乎很畅快,“你说的结构性困境,指的是男女在性权力上的不对等?”
贺仪点着头,“什么能作为商品进行买卖是男人定的,久而久之,女人自己也认为性交配是属于男人的权力,所以女人才会告诫女人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能让她变得廉价。所以一开始错的是男人,却是女人在互相歧视辱骂。所以她才会对我的敌意更深。”
贺仪 望向猪宝,猪宝神色怪异地回看着她,嚣张气焰慢慢熄灭成零星光电。
贺仪取出三张名片来,说:“我接下来有一个研究课题会需要助手,报酬不算丰厚,但你们要是感兴趣,这个月底之前都可联系我。”
猪宝随即嗤笑道:“像我们这样的女生这么多,你帮得过来吗?”
贺仪仍旧是一贯的清甜笑容,“靠我一个人肯定是帮不过来的,但是可以遇到一个帮一个。”
第六章 还隔重帘(1)
这段时间都是韩施灏送贺仪回家,向南风对此一无所知。因为他自己也好些日子没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