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1)

贺仪心疼,说:“你不恨他,还希望他能过得好?”

“我希望他可以心想事成。既然他一定要有一个儿子,我就希望他能有个儿子。即便他对我不好,我也希望他可以好,也希望我可以找到对的人,组成家庭,好好生活。我这样想,会不会很傻?”

贺仪随即就摇头,“一点也不傻。怎么样子生活能觉得踏实,只有自己知道,别人都是看个热闹就跑了,你怎么想的才重要。”

言善兰笑得欣慰,“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就觉得很踏实。我真的打从心底里祝福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走进过我的心里,我才能坦然祝福他。贺仪,你和你的前夫能互相祝福吗?”

贺仪被问得一愣。

言善兰看她清甜的笑容瞬间染上凄苦,便认可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缓缓说道:“如果他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你,那么你给他再多的祝福,他也不可能实现。”

当头棒喝,贺仪被她这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执子之手(4)

向南风一直守在售票处门口,看见贺仪出来,也不敢上去打招呼,就远远看着。

贺仪还没有走出园区大门,就留意到了。言善兰见她时不时朝某个方向打量,估摸问道:“是他吗?”贺仪点头。言善兰问:“需要我等你吗?”

贺仪缓步朝他的方位走去,向南风本意只想露个面,没想惹她烦,见她走过来,立马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率先笑一笑,说:“我准备走了。”

贺仪问:“你一个人来的?”

向南风听她声调和缓,便回道:“绍熙跟我一起来的。”贺仪眉弓一湾,他便解释:“他找网吧上网去了。你工作结束了吗,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吧?”

贺仪没料到弟弟会和向南风一起来,她说:“我已经跟人约好了要去家里做客,不能跟你们吃晚饭。”向南风笑笑说:“没事,那你去吧。”

贺仪莫名心中一酸,看他尴尬别扭的样子,她于心不忍,“你明天有时间吗?”向南风随即点头。她说:“明天善兰会带我去拜访一位老人,你要不要一起去?”向南风喜出望外, 说:“那我明天来接你。”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是言善兰的话给了她很大触动。自己每每都说希望他可以幸福,这种停留在齿间的空话,对他没起到任何积极作用。她不禁会想,为了迎合世人的眼光,而对所爱之人不管不顾,这样是对是错?

次日,言善兰带贺仪到村子里去拜访一位女书自然传承人杨焕荣。

她们生活的村落叫普美村,山清水秀,田舍错落,偶然能听见妇女吟唱小调,环佩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

据说是在女系社会就存在的村子,故而“普”原字实为“脯”,代表胸脯美的意思。女性把自己身体最满意的部分取作村落名字,是当时的风气。但随着时代进步,“脯美”显得有伤风化,于是文明演变成了“普美”。贺仪倒是觉得,对比之下,“脯美”的人文气息是“普美”无法企及的,心中略微遗憾。

言善兰说老人家极具个性,不喜收礼物,贺仪便是空手前往,她自己却提了一个小袋子。

她解释说:“孙馆长让我带给她看看新出的产品。”贺仪才心中有数,说:“你的样子很为难?”她道:“去了你就知道。”

杨焕荣是位精神抖擞的老太太,矮矮的个子,严肃时派头十足,一笑起来却是活泼可爱。看着言善兰拿出来的文创产品,她摇着扇子,一脸嫌弃:“嗯…我不要看。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但我不要看。”

贺仪瞅一眼,问道:“很丑吗?”

杨焕荣嘟嘴回:“写着女书的东西,我都不要看。”说着斜眼朝言善兰看过去,“他又在打什么算盘?你这么听话,又跑来劝我。”

言善兰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孙馆长的意思是想请你拿给国外的学者看看,要是他们有兴趣帮忙推广,对女书的传承也有好处。”

杨焕荣偏头,说:“他就是想升官。”

言善兰无奈说:“那是他的职责嘛。愿意学女书的人一直就不多,现在好不容易成立了学堂,维持经营是需要用钱,我也是想到对保护女书有好处,才会来请你。”

杨焕荣睨了她两眼,圆扇在腿上拍了拍,说:“你知道不对还是要来,真是听话。”

言善兰只得笑着。杨焕荣却说:“孙馆长比你还听话。他瞧不起女书,我看一眼就知道,可领导吩咐他做什么,他就要硬着头皮做什么。”

贺仪一激动,脱口就说:“奶奶,你好聪明。”

杨焕荣被夸得一脸开心,稀开牙缝笑起来,说:“哪里聪明?”

贺仪说:“我原本以为‘听话’是对女人的要求,听奶奶这么说我才明白,大家都是一样的。小孩要听父母话,学生要听老师话,职员要听公司话,公司要听政府话,全社会的人都在听话。但现在只有奶奶和小孩意识到了光听话是不对的。”

杨焕荣看着她,一脸欢喜,抿嘴说:“我现在应该听你的还是听她的?”贺仪朝言善兰看过去,后者说:“听你自己的吧。”杨焕荣嘻嘻笑个不停。

等待言善兰收拾产品的空当,贺仪问道:“奶奶你认识国外的学者?”杨焕荣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出国过呢,要我去给学生讲座。还有照片,你想不想看?”见她开心招待,贺仪自然捧场。

照片在卧室墙上挂着,贺仪看着说:“美国人、日本人,奶奶您关照过的人还真多。”杨焕荣说:“女书园就是用美国人的钱建的呢。”贺仪一惊,“是吗?”言善兰走进来补充道:“是美国的福特基金会出资修建的。”贺仪慨叹:“还真是没想到。果然,文化是全人类的瑰宝。”

言善兰有些泄气,“可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女书传下去。”

杨焕荣瞠她一眼,似是怪她消极,不悦道:“说点开心事,外面那个帅小伙,是你什么人?”

老太太犯花痴的样子比小女生更娇俏,贺仪又愁又乐,省事说:“是朋友。”杨焕荣瞪着她,“不像。朋友不会有那种眼神,他刚才直溜溜地只看你。”贺仪才不好意思地坦白道:“我们已婚离婚了。”

杨焕荣呵呵笑起来,乐得两肩一耸一耸,“我支持你。”

贺仪听不明白,“支持我什么?”

老人家偷乐着说:“支持你不听话。”

贺仪被惊得说不出话。她跳脱的性格,思想的包容程度,认知与见识,完全不像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农村老太太。

贺仪问:“女书里面有写夫妻关系的作品吗?”杨焕荣说:“没有。”言善兰说:“我确实从来没看见过。为什么她们不写夫妻如何相处?”

杨焕荣说:“因为听话就行。夫妻相处就是女人听话。”言善兰问:“你也会听吗?”杨焕荣说:“听,不听话就活不了了。”说着就张开嘴呵呵笑起来。

只是一句话,一串笑,贺仪却仿佛经历了她漫长的人生,看清了她一路上的坚韧与豁达。于是抱着她脑袋用脸颊亲一亲,杨焕荣对她的喜欢也是溢于言表,扬起头说:“我给你唱一段女书歌。”

贺仪痴痴问:“女书还可以唱吗?”言善兰说:“其实女书最开始就是用来唱的。”

杨焕荣的小调一哼出口,环境里就像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的缝隙也带着湿漉漉的水气,让贺仪的情绪跟着惆怅起来。

她用方言在唱,贺仪听不出意思,言善兰翻译过后她才明白其中的凄苦远比她听见的声音深沉:

「十八新娘三岁郎

夜夜洗脚抱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