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1)

“或许是吧,因为那是她们最宝贵的东西。”

贺仪思忖道:“即使是父母之命,她们对婚姻一开始也是抱有期待的?”

言善兰似乎是感叹道:“哪个女人不想要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不想有一个可爱健康的孩子,不想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无论你赚多少钱,拿到多少荣誉,得不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动情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欲哭却又故作坚强的样子,令贺仪心生怜惜。

“滑稽!”突兀的一道女声从侧后方插进来,将两人吓得打个机灵。待贺仪仔细看清楚,原来是先前发表功利意见的女孩。

女孩走到近侧,便道:“你们都身处在女书园里,还不能清醒一点?那些传统女性尚且不知道女权主义是什么,都知道要打破头上的天花板,反抗丈夫的压迫。你们作为现代女性,却还在‘恋爱脑’渴望男人!汉字是‘男书’,那是把女人摒除在外的知识权利,所以女人就自己创造女书,把男人隔绝在外。创造就是反抗,女书就是呐喊抗争,是对男权的宣战。你们作为女性的一员,要看透婚姻的本质才能不做奴隶,才能做一个真正的独立女性和男权社会抗争到底,你们明不明白!”

她情绪亢奋,贺仪等她歇了一阵,方微笑问道:“那作为一个独立女性,我们应该具备哪些特质?”

女孩侃侃道:“经济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独立。不依靠任何人,不恋爱脑,不把自己的幸福 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女性不应该被定义,被规训,被审判,她应该按自由意志而活。”贺仪头轻点,柔声说:“那我们现在算是在被你规训吗?”

女孩神情一滞,很快却道:“我是出于好意提醒,不想你们被传统观念桎梏。”贺仪一直在点头,“我明白你是好意。可是有一个概念我们是不是可以再作斟酌?独立是不是等于孤立?女性的独立是不是要把男性隔绝在世界之外?”女孩蹙眉,懒洋洋回道:“没有男人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不如说,没有男人碍事女人会活得更好。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钱和荣誉能带给你的自由远比爱情带来的快乐效用更持久。”

贺仪不说话,转回头看了一眼,言善兰和她眼神相接,随即问道:“那像这些女孩一样赚钱,你觉得可以吗?”

女孩烦心恼火地扭头去看,做直播的美女们展现出各路花招,增加人气。

有人在热情吹捧当地的旅游开发:“与一般旅游开发不同,非物质遗产的旅游开发,对女书来说是有益无害。越多人认识它,关注它,让死去的女书得以在我们现在的真实生活里存在,形成了一种‘在保护中开发和在开发中保护’的良好氛围。”

有人在极力推销文创产品:“这把扇子一摇,女人的妩媚婀娜就无处隐藏;这个荷包往手腕上一挂,你立马摇身成为从敦煌壁画里下凡的神秘仙女;这件T恤男人一穿,绝对让你的魅力值突破银行卡存款数字。”

有人在纯粹展现美丽姿态…

女孩收回眼神,评价道:“俗不可耐。她们没有人懂得女书的真意,满眼看去只看到一个钱字。女书不应该走商业化道路,她们的失败是注定的。”言惠兰神情困顿,朝女孩说道:“谢谢你的教诲。”女孩也自觉和她们话不投机,废然转脸走开了。

言善兰看着年轻张扬的背影,喟叹道:“现在的女孩子思想里有很强的女权意识,跟我们以前的女孩有很大的差距。你知道吗,其实女书以前不叫做女书。”

贺仪问:“以前叫什么?”言善兰摇头,“以前没有名字。”贺仪好奇心被勾起来,“那是谁给它取的名字?”

言善兰说:“来到村里采风的教授发现了它,才给它取名叫女书。那个教授,还是个男的。”她笑着回过头来,裹着一抹微不可见的哀愁,“三朝书里写的东西,一部分也是写给新娘的妇戒规矩。教导她们如何为人妻,为人媳,为人嫂,为人母。写的是这些内容,你还想去看吗?”

贺仪重重点头,说:“我想。”她不假思索,言善兰微微侧目,问:“你不会觉得这不符合女权主义?”贺仪澄澈的黑眼睛柔和望着她,甜甜地笑道:“如果女权是鄙视男人、屏蔽男人、复制男人,那我不是女权主义。”

言善兰上下瞧着她打量,“那女权主义应该是什么?”

贺仪说:“女权主义的核心不是女人,而是人。它是弱化社会性别,而不是加深性别对立,更不是给女性重新设立一套行为框架。”她微微笑起来,“意识觉醒无疑是好事,但意识觉醒不是与人作对。可刚才的女孩,你也不忍心怪她,因为不婚不育是她现在唯一能自由自主的反抗。所以我想要看,我想看看那个时代的人,她们的困境。”

言善兰眼里是温柔涟漪,直抒胸臆说:“你真是美好的姑娘。”

执子之手(3)

一套“闺中密语”,沿着历史长河踽踽独行,无人问津。一经学者问世,便在一朝之间,天下闻名,成就了非物质遗产。贺仪在这里待得越久,来此处的初衷就变得越来越稀薄。

三朝书真的是一本小札,内页上面绣着花纹。

言善兰介绍说:“书里前六页是给新娘的话,接下来六页是新娘的回话。”贺仪看厚厚一册,还有很多空白,估摸说:“剩下的地方是留给新娘写日记的?”言善兰说:“是的。都是留给她诉苦的。”

贺仪问:“那你们在这上面给新娘绣了什么?”

言善兰说:“妻子的唠叨。”

贺仪笑着问:“唠叨?”

言善点温柔地头轻点,“除了训女词,写得最多的是姐妹自己的唠叨。已婚的亲朋倾吐自己的不愉快,说给新娘听。”贺仪想一想,说:“这算是提前交换婚姻的苦楚?”言善兰轻轻笑着,“我们这里有哭嫁习俗,姐妹们给新娘唱哭嫁歌,会唱三天三夜。”

贺仪奇道:“从结婚起就要开始哭?”

言善兰说:“要哭,哭得越厉害就越喜庆,她以后才能生活得更顺利。”

放以前贺仪是不懂的,此刻却瞬时明白说:“千家暗室,一灯即明。姐妹难过就陪她掉泪,让她不孤单。我懂了。哭嫁歌是教会女孩流泪,情绪宣泄之后才能坚强地与生活拉锯,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

言善兰频频点头,欢心她一点就通。“她们无法对抗命运,但她们可以开创,人只要找到向前的目标,就能好好活下去。”贺仪道:“那你们现在也会哭嫁吗?”

正说话间,门外进来几位女性,言善兰连忙向她介绍:“这位穿粉衣服的美女就是准新娘,剩下的都是已婚姐妹,我们约好今天在这里喝茶聊天,你也陪我们一起吧。”

粉衣服的准新娘问道:“你也结过婚了,对吧?”贺仪想她该是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戒指,笑着点了点头。她才俏皮问:“是你老公陪你一起来的?”贺仪说:“没有,我来是工作。他也是上班族,没有机会陪我一起来。”

准新娘说:“那就奇怪了。”一边回头看几个姐妹,“刚才那位帅哥为什么要送我们点心和咖啡?”

有两人手里提着食品袋,她们将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摆放在桌上,其中一人取出一个盒子,朝贺仪说道:“刚才有个帅哥买了这些吃的送给我们,他说这盒花生酥是他答应要买给你的,你不认识他吗?”

将盒子接过来,看着花生酥三个字,贺仪心绪起伏,面上却平和说:“我认识他,大家可以放心吃。”

准新娘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人要下毒,把我抢走了怎么办。你既然认识,那我就不怕了。”姐妹笑话她:“婚还没结就想着反悔了,你这婚到底还结不结?”

她们口中的人是向南风,贺仪不疑有他。心底隐隐生出不安,不知道他是不是跟着自己来的这里,不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我结婚的时候很幸福,以为找到了一个能替自己遮风避雨的港湾,过了日子才知道,我生活里的风雨都是这个男人带来的。”

“上班、带小孩、做家务、伺候他、还要伺候他全家。要是这个男人真的对你好到值得你牺牲,那可以吃亏,就怕他当成是你理所应当该做的。”

“每天都忙不过来,有时候就想辞职。但就怕吵架的时候,他指责你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就觉得还是要赚钱,少一点就少一点,至少自己有收入,不怕被人说。”

“我就想辞职回去做太太,他以后也会嫌弃我吗?”

“说不准,好男人也有,就是稀缺,看你有没有那个运气。”

“那女人到底是专注事业好,还是照顾家庭好呢?”

“我觉得还是尽量兼顾吧,就是很难做到平衡。你专注在技能上,看着孩子,总觉得对不起他。可你做着家务,真的没有工作上做出成绩那么有成就感。很难。”

“你们说点好处给我听,我本来开开心心的。”

“好处怎么也会有。不管怎么说,钱是我在管,想买什么也不用经过他同意。”

“但这样你不就没惊喜了吗?过节他都没钱给你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