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1 / 1)

却没想到黑无常大人能读懂人心,清冷的声音如刺骨寒风中顺风刮过的冰刀,他问:“你要舌头?”

沈长释点头。

他道:“你可会写字?”

沈长释又是点头。

于是他见黑无常微微皱眉,道:“我可以给你一条舌头,但你要留我十方殿当差。”

沈长释得知自己不用灰飞烟灭还能有舌头,只不过换个地方当差,已经很高兴了,连忙答应,于是一根长舌换得了十方殿鬼差的身份。

单邪给他的舌头并非是拔舌地狱里随便取的,而是他自己变出来的,随时都可以收回去。当时十方殿的白无常聪明、机灵、懂事,样样都好,唯独不会写字,单邪懒得教他,便领了个会写字的鬼差回来。

沈长释在十方殿做了几十年鲜少出错,白无常期满离开之后又换了一任。

在姜青诉来之前,沈长释经历过三任白无常,他当时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单邪比他还要孤独。

沈长释倒还好说,他得了舌头话多喜欢啰嗦,与白无常说说笑笑也算好,但单邪不爱与人接触,即便是共事了几百年的人,他甚至都不愿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要对方做好白无常的本职,不出错便可。

沈长释原想着,自己要是能永生永世留在十方殿也好,他可以时不时到人间转一转,身边还有人陪着。地府的鬼从不搞阴谋那一套,讨厌都明摆着放在脸上,而且他是十方殿的鬼差,一般鬼差还不敢讨厌他。

自从姜青诉出现,单邪变了,沈长释也变了,就连十方殿都跟着变了。

单邪不孤单,他变得越来越像人,姜青诉也是个爱说话的,沈长释还能与她聊天,本来一切都好,他愿意守着姜青诉和单邪一直待在十方殿中。

若说孤身一人,尚且还有一个钟留。

可如今他撮合了钟留和白球,姜青诉和单邪也走到了一起,他们十方殿白大人那性子,时不时就撒个娇发个嗲,莫名弄得沈长释待不下去。

而今看来,他居然成了十方殿里最孤单的那个,吃个包子都没人陪。

沈长释回想至此摇了摇头,一连吃了好几个,前方姜青诉一声夫君喊得单邪丢盔弃甲,一盘棋赢了她就开心了,转身对着沈长释道:“对了,苏城的文人节,你去吗?”

沈长释眨了眨眼,问:“白大人,你愿意带着我玩儿啊?”

“你不也是文人?有热闹便跟上来凑一凑,一个人吃包子有什么意思?端来,分我一个。”姜青诉朝他招了招手。

沈长释撇嘴,看来是来蹭包子的。

他端着包子递到姜青诉跟前,姜青诉朝他笑了笑说:“上次我说给你娶个媳妇儿的事儿……”

“您别再提了,求您。”沈长释立刻奉上包子,方便堵住白大人的嘴。

“想通了告诉我,这事儿我能做主。”姜青诉拿了个包子,朝单邪那边看去挑眉:“对吧?夫君?”

单邪又是朝沈长释冷冷一瞥。

沈长释:“……”

他乖巧地转身,回到了隔了两桌之外的位置,恰好听见楼下有个汉子粗声骂道:“臭丫头!你爹把你卖给了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还敢逃?再逃,老子拔了你的舌头,反正留着也是个摆设!”

沈长释朝楼下看去,正看见一个穿着不错的男人身旁跟着两个家丁,家丁拉着一个姑娘。姑娘瞧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身形娇小纤弱,脏兮兮的,被打了只哭,一声不吭。

第136章 番外之长舌:二

“还敢挣!给我直接绑回去!”汉子说完这句, 两个家丁便从路边摊贩那儿拿了两条麻绳, 丢了几个铜板给摊贩, 不顾周围人的目视, 直接将小姑娘给绑了,于是就这么蛮横地拉回去。

沈长释看了也就看了, 等人在街道上消失, 热闹散尽,周围的人也都当什么没发生过似的。

这么些年沈长释见过的欺负人的事儿并不少, 他也算活了五百年了,换句话说早就成精了,什么场面没看过,骨肉分离, 颠沛流离,战争伤亡,天灾人祸他都经历过,这种仗着有钱欺负人的恶霸,已算是这么多可怜事中最常见的一类。

沈长释收回视线,继续吃包子。

小二给人添茶,沈长释一招手他就过来了,将沈长释桌上茶壶里的茶水添满之后, 多了句嘴:“方才瞧见客官望楼下, 看见了金恶霸了吧?”

沈长释本就是话多的,刚才又被无常大人给瞪走了,现下愿意与人聊天说话, 便伸手指着对面让小二坐下,还给他抓了一把瓜子,小二连连道谢。

“这金恶霸什么人啊?说来听听。”他对苏城不了解,刚来,有故事听最下饭。

“我们苏城依山傍水,城外有条河,金家在城外河边买了一块地,建了码头,走河运生意的,他们家有钱,这些年来也做了不少好事儿。不过这金恶霸……唉……这是金老板的侄子,父母都过世了,就他一个独苗,所以金老板也纵容他。”小二抬了抬下巴道:“喏,就咱们门口这条街,便是他爹留下来的业,整日靠租金过活。”

“强抢民女杀人放火?”沈长释嗑着瓜子问。

小二摇头:“那倒没有,方才那哑巴是他买回来的,哑巴的爹生了个儿子,家里缺钱,她长得又颇有姿色,就被她爹卖给金恶霸了,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出逃了,早上逃的时候我们也帮着,后来知晓不是金恶霸抢人,又不好说,便还给金家了。”

沈长释微微挑眉,问:“哑巴?”

“是啊,那小姑娘长得漂亮,可惜是个哑巴,从来没听她说过话。”小二说完,指着一个方向说:“她家就住在那边儿,一个茅屋里头,他爹之前卖鱼的,日子也算能过,她还帮着他爹卖过几回鱼,后来她娘生了个儿子,处处要花钱,她年纪正到了,本想嫁出去,不过听说卖给金恶霸更值钱,便卖了。”

这种事儿沈长释也见多了,他在得知魂魄无男女之后,便对男女看的没那么区分了。不过凡世俗人不这么想,即便是家里再穷的,生个儿子都是好的,姑娘被卖出去的太多。

“说来也可怜,但我们这些外人能有什么法子?姑娘是个实心眼儿,我们若花钱把她赎回来,她说不定还得回那个家,保不定又被卖一次。”小二摇了摇头,另一边喊了一声‘添茶’,小二连忙起身,将沈长释给他的那把瓜子揣进怀里道谢,这便走了。

这事儿,沈长释也就当个故事听,不过他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碰见那哑巴姑娘。

苏城有个馄饨摊,味道非常不错,这还是姜青诉告诉他的,说那老头儿无儿无女,白天要照顾病重的妻子,等妻子入睡了再出来卖馄饨,等他上街了,街上也差不多没人了,不过有些做夜活儿的会来吃,他也能挣点儿小钱。

姜青诉说好吃的,肯定美味,于是沈长释大晚上站在街头巷口等卖馄饨的过来,等了一刻钟没等来摆摊的老头儿,反而在巷子里碰见了浑身脏兮兮的哑巴。

当时沈长释双手环胸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手中拿着笔正借着月光在阴阳册上写写画画。他新写了本书,钟留和那小狐狸的,内容比无常大人与白大人还要火热些,正写到欢处,他一只脚有节奏地点地,然后听见巷子里废墟倒塌的声音。

沈长释扭头往巷子里一看,废墟多为不用的木材和衣物还有明日要倒的泔水。

木材堆里慢慢爬起了一个人,小姑娘背着月光,瘦得几乎脱了相,一头头发沾了泔水,味道有些难闻,身上也和馊了似的,一件白裙穿成了泥土的黄色,正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口过来。

她走到巷子口才看见有人,抬着头与沈长释对上了视线。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即便在黑夜里也能发光,她的眼睛很圆,看向沈长释有些惊讶。如白日小二说的那般,她的确有几分姿色,虽不如白球媚,也不如姜青诉雅,却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