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这些大臣们,可与后宫妇人不同。他们一个个口诵圣贤书,却心怀虎狼计。你真当他们是什么善类么?”

皇帝看香君一眼,继续说道:

“大齐就这点家底,北边要防北蒙,南边要剿蛮夷,中间还有黄河、长江年年泛滥。朕当了这么些年皇帝,也算得上夙兴夜寐,矜矜业业。他们呢?一个个不知感恩,只知道骂朕,朕稍微享乐,便要说朕奢靡误国。朕想要做一番事业,他们就骂朕穷兵黩武。他们呢?一个个家里都是良田千顷,妻妾满院啊?就那左相,小妾和儿子比朕还多!一个个自诩清流,骂朕重用宦官,骂亭雪贪银子,可亭雪却还知道孝敬朕,给朕修宫殿,送宝物。他们只知道整日君君臣臣第念着,背地不也往老家运银子,运字画么?”

香君听得不敢吱声,她虽然知道文官们难缠,却不知道,皇帝心里对他们有这么多抱怨。

皇帝继续骂着,“他们现在一个个跪在这里,装什么孝子贤孙,肱股之臣?去年黄河决堤,六科廊那帮言官,奏章写得比堤坝还高,真让他们去治水,个个推脱!今年陕西地震,死了十几万人,他们不想办法给朕筹银子、筹粮食,就知道写奏折!”

皇帝重重地将奏折摔到地上,怒骂道:“怎么,写奏折,银子和钱粮就能变出来么?那周匹夫,一头撞死,大齐就能好起来么?不过是这些文官,逼迫朕的把戏罢了!”

这些话,都是皇帝之前从未跟香君说起过的,也是香君完全不懂的。

香君两辈子,斗的都是女人,唯一需要伺候的男人,就是皇帝。至于前朝的这些文官们有多恼人,香君只是听说过,却没有经历过。

如今,皇帝与香君说这些话,怕是因为,他也一直无人可说这些心中的抱怨吧。

香君走到皇帝身边,一脸心疼地说:“皇上今日这般委屈,这些事情臣妾从前竟然从不知道。臣妾只以为皇上无所不能,却不知道底下的这帮人,各个都不知道给皇上省心。”

香君走到皇帝的御案前,给皇上行了一个大礼道:“臣妾自知后宫不得干政,但如今看皇上如此烦恼,冒死想要为皇上进言。”

皇帝想起,上一次自己为江南的事情烦恼的时候,也是香君的话帮了他,此刻倒也不反感,摆摆手道:“你是皇后,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要说什么,起来再说。”

香君这才起身,柔声道:“臣妾也是来劝皇上,放弃北伐的。臣妾不懂打仗的事情,但是臣妾知道,打仗想要赢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那就是只打必胜的仗。”

皇帝对香君还是有些耐心的,说道:“这世上,哪有必胜的仗?”

“那边等到有必胜的机会再打,如今朝廷的情况,的确不适合打仗。”

皇帝的目光阴沉下来,“皇后应该懂朕为什么要北伐才是。”

“臣妾自然懂。”事到如今,香君也没必要装作无知,抬起头来看向皇上道:“是为了大将军王。”

皇帝倒也不惊讶香君猜到他的意图,平静地说:“大将军王狼子野心,不将朕放在眼里,在敕勒川的时候,皇后应该也看到了。”

“臣妾怎会不知?大将军王对这臣妾射来的那一箭,臣妾可是毕生难忘。”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朕的决心,若是这一次朕放弃北伐,下一次,不知道又是何时……”

香君立刻说道:“臣妾也厌恶大将军王,那人狂妄自大,自从臣妾入宫,他就一直为难臣妾,想要置臣妾于死地,臣妾比皇上还要厌恶他!只是,臣妾是皇上的妻子,不得不为皇上考虑,不能因为臣妾想出这口恶气,就看着皇上冒险。如今,形势严峻,贸然北伐,朝廷又有多少机会获胜?说不准,还会给大将军王递上把柄。若是大将军王以奸臣当朝为由,反攻至京城,皇上岂不是更加被动?所以,就算皇上和臣妾再憎恶大将军王,此刻,还是对大将军王还是安抚为佳。”

“安抚?朕要如何安抚?”

香君停顿片刻,回答:“捧杀。”

第386章 入嗣

皇帝收敛了眸光,盯着香君。

“如何捧杀?”

香君答道:“皇上,如今大将军王的一切,都是先帝在时封赏的,所以大将军王也只念着先帝的好。不如皇上再多给大将军王一些尊荣。大将军王领不领情不要紧,关键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对大将军王的好,对大将军王的爱重。”

皇帝看向香君,倒是觉得她这些话,说得入情入理。

“那你觉得,朕要给他什么封赏?”

香君想了想,“大将军王已经封无可封了,不如,先给个太子太保的虚衔?”

“这哪里算得上安抚?三师的位置,对于大臣们来说,兴许是无上荣誉,但是大将军王怕是瞧不上。”

香君想了想,又说:“臣妾倒是还有一个法子,定能安抚大将军王。”

“什么法子?”

“封元泽为郡王,入大将军王一脉,做大将军王的嗣子。”

太极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皇帝看向香君,眼神冷冽。

“皇子过继给旁支,只怕言官要议论。”

“只有这样,这才显得皇上爱重大将军王。东汉刘秀,也曾令皇子兼承功臣的祭祀,名义上延续功臣的香火。玄宗也曾把儿子李瑁过继给其兄李宪。这又不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而且,以后皇上还是将元泽养在宫里,不也一样全了您和元泽的父子之情么?”

皇帝沉默了,思索着香君的这个建议。

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个法子。

元泽是薛娇娇的血脉,大将军王定是极在意的、

皇帝从前最担心的就是大将军王谋反,然后拥立元泽。

若是让元泽承嗣大将军王一脉,就绝了这个可能性。

大将军王除非要自己称帝,做乱臣贼子,不然手中就没有可用的皇子。

“只是,皇子给别人做儿子,还是不好听了一些。”皇帝还是有些犹豫。

“好不好听,不就是一个说法么?只要皇上的话术感人一些,说不准,天下人还觉得皇上体恤功臣,是一代贤君呢?”

“你觉得,朕应该用什么说法?”

“臣妾可否借皇上的纸笔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