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灵心里头有些发毛,由着他打量了自己一番,有些局促地朝他笑笑。

刘师傅开口,说:“老范找我了,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照顾你。”

曲灵惊讶,她扛木头的工作干了两周左右,之后就去修路班了,再之后每天白天干体力活累得不行,晚上开交流会,得跟人斗智斗勇,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唯恐又被李月梅给阴了,哪儿有精力想着范师傅,没想到,人家不光记得自己,还帮自己“走了后门。”

曲灵有些感动,却听见刘师傅接着说:“不过我没答应。”

曲灵一怔,这么直接了当的吗?这句话大可不必说出来吧?这是对自己太过轻视,还是如何?

刘师傅接着说:“也不知道非得把你个姑娘家安排在这个岗位上做什么,这就不是女同志该干的活,不过,既然你已经过来了,我也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对你放松要求,你就把自己当成是个男的。”

刘师傅知道给自己分配来个小丫头时,就跑去找了上面抗议,要求撤销决定,上面东拉西扯的,就只表达了一个意思,这人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他便知道,这姑娘是得罪人了,也不知道她跟谁结了仇,至于这么折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吗?

即便心里头有些怜悯她,但刘师傅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电工工作非常重要,关系着铁矿能不能正常运营,容不得一点马虎,不管曲灵是男是女,来了他手底下,就不可能享受特权,必须严格要求,这是对她本人负责,也是对均州矿负责。

曲灵郑重地点头,说:“刘师傅,我不要搞特殊,我会努力学习,努力工作的!”

刘师傅点点头,对她的态度还是满意的。安排着曲灵,“先做些练习。缠线圈、爬水泥杆,是电工基本工,必须要做好。”

接下来,他就给曲灵做示范,展示着缠线圈的方法和技巧。曲灵认真地看,等自己亲自上手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头又轻又稳,一开始速度很慢,越缠越快,练习几次之后,就可以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缝隙,虽然赶不上熟手,但新手能缠成这样,可以说是非常有天赋了。

刘师傅看曲灵的目光中就带了丝欣赏,再跟她说话时明显温和了许多。

曲灵感受到了,深觉这位刘师傅其实也并不难相处。

第一天上工,刘师傅并没有给曲灵安排太多工作,让她继续练习缠线圈,又教了她剪钢丝的技巧,便带着她做电工的日常工作,说:“等明天带你练爬电线杆,等能熟练攀爬,你就可以上工了。”

下班后,曲灵跟梁爱勤、曲树强约着,一起在食堂吃饭。

曲奶奶已经回了老家,这两年,她做了手术后的身体恢复得很好,隔段时间过来看看曲灵,给她送些粮食、蔬菜什么的,不过不会住太长时间,一是曲灵大了,凡事都能自理,她不再操心,二是在城里住着,很多东西都得花钱,抛费太大,她舍不得。

后来,到底让她知道了自己做手术花费了多少钱,虽然心疼那些钱,但也没说还不如不救我之类的话来伤人,反而愈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这可是儿孙们花了大价钱才保下来的,她非得活够本儿才行。

她也知道曲灵出了三百块,叮嘱曲铁民和黄春妮,这钱无论如何也得还给她。曲铁民本来说的也是借钱,也没打算赖账,大儿子第一年上班,每月18块的工资,第二年开始,工资涨到了26块,这些钱,除了留给儿子吃食堂的钱之外,基本上都攒起来,还给曲灵了。

曲灵倒是痛快收下了。

曲灵拿了三百块钱医药费时,曲铁民就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占了遗孤的便宜。后来曲灵把曲铁军的工作岗位给了曲树强,又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毕竟这名额还可以卖出去,一个正式工人的名额,少数也能卖个两三百块,给了自家人,就不可能收钱。

要是曲灵不收这借款,那曲铁民估计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次见到曲灵,都十分拘谨不自在,就像是杨白劳看见了黄世仁似的,总觉自己低了一头,心存羞愧。等第一笔钱还上,曲灵收下后,这种情况就改善许多,曲铁民又和以前一样,是二叔的身份,坦然面对她这个侄女了。

这笔钱前段时间已经都还完了,曲铁民无债一身轻,彻底轻松了。

而曲树强的饭碗里,也能见些荤腥了,他往曲灵和梁爱勤的铝饭盒里各夹了一块肥肉片。那一份菜里,就这么两片肉,都给出去,他就没得吃了,但吃着沾了肉腥大白菜,也吃得津津有味。

梁爱勤将那枚肉片放进嘴里,高兴地咀嚼,朝着曲树强甜甜一笑。

曲灵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回想之下,他们之间好似老早之前就不一样了,她觉出不对劲儿,但没费心思去想。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着,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梁爱勤和曲树强齐齐一惊,异口同声地说:“熟吗?不熟啊。”

曲灵瞧着他们,不光说出的话一样,表情也差不多,一个猜测涌上脑海。她抽了口气,指着他们问:“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不会是……”

“不是,不是,我们没有”,两人又异口同声地开口,脸上泛起害羞之色。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曲灵心下欢喜,也觉得好笑。这两人,一个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个是知根知底儿的堂哥,都是自己最亲,最喜欢,最信赖的人,他们两个谈对象,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们两个瞒着自己,肯定是有原因的,要么就是在一块的时间不长,感情还不稳定,要么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坦诚这个消息,不管是哪种情况,曲灵都觉得暂时装成不知道为好。

她强忍着嘴角溢出来的微笑,说:“我还没说是什么,你们就着急否认?都学会抢答了,没啥,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有时候还挺有默契的。”

一听这话,梁爱勤和曲树强对视一眼,齐齐松口气,而后讪讪地笑。

曲灵也没为难他们,埋头吃饭,说:“吃完饭,我得去张大爷家一趟。”

梁爱勤和曲树强两人同时发问:“你去干嘛?”

曲灵:“这阵子没顾上,好久没去了,也该上门瞧瞧去。”

曲灵给张九钢带了瓶他爱喝的高粱酒,给张大娘带了一包市食品加工厂自己做的梅花形的鸡蛋糕。

张大爷家也才刚下了饭桌,张大娘正在往下拾掇碗筷,看见曲灵来了,忙问:“吃了没?”

曲灵将东西搁在柜面上,说:“在食堂吃过了。”

张大娘有些嗔怪地说:“你这孩子,咋不来家里吃?太见外了,咋又带这老些东西?别废那钱,自己攒着点,将来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我正好发工资了,想着有一阵子没来家里看你们,就过来了。”

张大爷将饭桌撤下去,招呼着曲灵来炕上坐,张大娘也不刷碗了,坐过来陪着。

三人一块聊了些家常,张大爷开始问起她的工作情况。

曲灵:“我被分配去当井下电工了。”

因着转业之前就到了一定的级别,张大爷转业到矿上后,直接给了处长的职务,是矿上很重要的一个领导,平时就关注着自己这一摊子的工作,对于矿区的工作,不能说是一无所知,但也没那么了解,就也没有多想。

他鼓励曲灵:“到新的工作岗位上,好好干!”

曲灵点点头,说:“大爷,我一定好好干的。听说,我还是咱们厂有史以来第一个女性井下电工!好多人都说,女同志不适合爬电线杆,不适合去黑咕

隆咚的井下,和那些大老爷们一起干活,但既然把我分配到了这个岗位,我就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能女同志们丢人。你看,我一开始上班的时候,被分配去杠木头,人家也说我是厂里第一个女扛木工,我不是也干得很好嘛,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努力!”

听着听着,张大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色也有些发沉。

张大娘没注意到这些,顺着曲灵的话题说着:“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干那些老爷们干的活儿,就是干不好也不丢人。唉,均州矿那么多的老爷们,咋就非得让你个小姑娘干这些活儿啊?”

曲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我杠木头的时候,好多人还以为我是得罪了谁,被人整了,被发配过去的呢,哈哈,我又没得罪谁,谁会这么整我呀。我想啊,估计是领导们想要重点培养我,才锻炼我的,主席经常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啊,将来肯定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