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的隔间里传来气若游丝的呻吟,黎薇本想离开,但又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

她无所顾忌地拉开半掩的门,因为酒意有些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

秋淑月的工作服并不合身,衣襟松松垮垮地耷拉在瘦骨嶙峋的肩头,因为一直在卫生间打扫,整个人浸润出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她整个人倚坐在湿淋淋的地面上,一旁黑漆漆的污水一点点吞噬了白色的衬衫,恍惚间与第一次见她时被泼上脏水的白裙重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结果都一样。

黎薇知道这种宴会的清洁工向来工资很高,但想不到秋淑月竟然会来做这种工作,看来李明廷的堕落比她想得还严重。

可怜的秋淑月似乎是磕到了后脑勺,脑袋晕晕乎乎地认不清人,只是喃喃地祈求:“帮帮……帮帮我”

黎薇凝视着她沉默几秒,掏出手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

这场实验该结束了吧。

黎薇接手家族后日夜不休地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女儿突如其来的到来有点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依然坚持生了下来。

她很可爱,黎薇很爱她。

因此再看到挺着大肚子却还在干活的秋淑月时,她的心脏莫名抽痛了一瞬。

但黎薇绝不承认这是心疼,她们不是朋友,只是自己曾怀过孕天性使然的设身处地。

秋淑月不知道当时帮助自己的人是谁,但她看新闻知道黎薇有了位备受瞩目的可爱的女儿,真诚的祝福语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

“小薇你过得开心真是太好了!咳,是叫小蕴吗?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很可爱,咳咳,和小薇你很像,咳咳……”她面容沧桑,眼角的皱纹一叠又一叠的,和黎薇站在一起时简直不像同年龄段的人,但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秋淑月显然还有期待。

黎薇没法忽略她的咳嗽声。

在提出送她去国外修养后,秋淑月意外地没有拒绝,或许是理想主义终于回归了现实,又或者只是累了而已。

她知道黎薇不是在和自己商量,作为黎氏的继承人,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对于秋淑月来说,过往亲密的时光就像一触即破的泡沫幻梦,连同她此刻破碎不堪的身体一样在提醒着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

虽然黎薇只承认过一次她们是朋友,在她们还不是朋友的时候。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秋淑月就清楚自己可能是大小姐一时的消遣,主人是不会参与下面人的所作所为的,但那时黎薇眼中的兴味赤.裸裸地毫不隐藏。

不过秋淑月依然很开心,她比黎薇大几岁,对这位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有种天然的怜爱感。

她对那群霸凌者说的不全是一时情急之下随口编纂的谎话,秋淑月是真心觉得在黎薇的冷漠外表下,藏着一颗需要被理解的心。

黎薇不表达自己的喜好,能被轻而易举地看穿是无能的表现,也只和有利益往来的人交往,过多的交际只会浪费时间和带来麻烦。她每天只吃固定的营养餐食,将礼仪风度刻进了骨子里。

但总是偷偷摸摸关注着她的秋淑月知道,其实黎大小姐有点爱吃甜食,在喝完苦涩的药后会抿紧嘴唇,在苦味散尽前倔强地不愿开口说一个字。在一场场名流交际的宴会上,会悄悄倚着椅背缓解泛酸的脊背,她羡慕那些会朝着父母撒娇的人。

她不快乐的时候多得多。

秋淑月希望黎薇可以过得更加自我一些,并不愤恨她后来的所作所为。

一场痛苦万分的分娩已经带走了她的大部分生命,秋淑月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婴儿雪白的面庞上移开,对着黎薇扯出一个笑,甜甜的、轻轻的:

“小薇,我从来都没有后悔。”

“那些……那些付出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做了就不后悔。”

“你也不要”

虽然我既没有救赎成功一个迷途之人,也没能救赎你。

黎薇沉默地看着女人缓缓阖上的眼睛,

她才不会后悔。

第61章 愚蠢的、可爱的、可怜的,姐姐最为忠诚的小狗

黎铭钶失魂落魄地从书房里走出来, 思绪乱糟糟的一团浆糊。心脏空落落的,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

刚刚黎薇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关于自己的身世, 早在李明廷出现时就模模糊糊有了概念。

他的亲生父母是谁重要吗?身体里流淌着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血液, 或许黎铭钶有那么一刻的动容吧, 那么努力地生活, 用尽力气也要留下他。黎薇对他很好,在他心里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现在大脑里只是一幕幕重放着黎知韫擦身而过的场景。之前那么多次的试探, 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在骗她了吧?明明给了自己那么多机会,他却一个也没抓住。

他本意并不想对黎知韫撒谎,他只是害怕姐姐厌恶自己卑劣的基因。

黎铭钶不仅要面对失去血缘这唯一的羁绊,那曾经让他能够藐视所有贱人的排他因素, 还要被迫接纳自己的基因来自一个烂人的事实。

为什么要来搅乱他的人生呢?

为什么不去死呢?

不敢去找黎知韫的那几日, 天知道黎铭钶有多么纠结难过,他已经不是毫无负担可以没脸没皮撒娇的身份了。

哪怕艰难入睡也总会在半夜惊醒, 梦中姐姐嫌恶的目光像把利刃一样直刺眉心, 虚幻的痛觉逐渐化为实质, 被吞没在死寂的黑夜里。

但他又是极其卑劣的, 在确定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后, 竟然感到莫大的庆幸, 毕竟那已经不再是禁忌。

爱没有理由,黎铭钶觉得自己生下来就是要去爱黎知韫的, 这是命中注定的使然。更何况她耀眼夺目, 他根本没有理由不去爱她, 所有影响她的人都该去死。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被施舍一点目光就行了, 一点点就行,可是姐姐抚摸他脑袋的手是那么柔软, 她的怀抱充满苦橙的香气,黎铭钶怎么会满足?怎么甘心一辈子眼睁睁看着别人享受她的短暂停留?

他是不是,也可以尝试着去拥抱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