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雪融 李崇让明萝的 2992 字 7个月前

厢内焚了迦南香,并不是他的风格。角落的男子一阵轻咳,李崇让执棋落下后抬眼看他,似是询问。

烛火摇晃,许是车厢内足够温暖,他消瘦的脸颊也添了几分红润,温声笑道:“许久未和你对弈,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说着也挽袖落下一子。

李崇让还是带着一贯的笑意,他惯执笔的手如玉修长,将几粒黑子收入囊中:“我知殿下不会跟我计较。”

蒋煦颇为苦恼地看了眼他手中的黑子,耍赖一般:“不下了不下了,在淮安那群老家伙手里遭了不少罪,还得在你这吃苦头。”

李崇让不以为意:“殿下过于自谦了,巡改盐政是恰如其分。”

“勉强交差罢了。”蒋煦摆摆手,说着抚了抚因匆忙赶路而挂着青茬的下颚,还是慎重落子。

李崇让唔了声便不置可否,“你在淮安待了多久?倒真是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一月有余。他们只知道朝廷派了个巡按御史,我的行踪起初确是有意瞒着的”,他啧了声,“这些事回京了再和你细说,一时说不清楚,下棋下棋。”

半带着调笑,李崇让也岔开话题:“你今天突然拦下我的车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间强盗。”

是极为安静的春夜,车马行于郊野,只是偶有蝉鸣。月白风清,周身寂寥,晚烛聊以燃尽少年郎本就不多的愁绪。

匍匐在地面的枝叶被突来的风卷起发出沙哑的声音,似游龙一般飞舞,又重新归落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似乎有一阵风从后席卷前来,愈演愈烈。锣鼓喧天般细密的蹄声飒沓而近,骤来的扬鞭声突兀地在此时响起。

听起来,确实是来者不善。

李崇让隔着帘子望向窗外,侧耳细听,顿了顿:“你该不会…没处理干净,惹来了什么仇家罢?可别累我丧命黄泉。”

蒋煦佯装蹙眉,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起来自己是否没做干净留下些祸端,却还是开口笑道:“怎么可能,我还说是你的仇家找上门呢,再说了,我怎么能不顾你的性命,让朝廷损了个状元?”

那匹马的速度极快,驰过车厢,卷起布帘,只留下一抹暗色的残影。

“吁”

马车猛地被逼停,灯烛晃荡,蜡油四溅。明暗交错间为他的侧脸平添几分动人心魄,古井一般的眼在忽明忽暗的逼仄空间下泛出点点星光。

二人都没有说话,而脚步声近,踩踏着落叶。

极其利落的姿态,蒋煦和李崇让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跳上车厢,揭开帷幕,只勉强瞧出一团黑影,像猫儿似的飞过来

“李崇让!”

他被扑了个满怀,额角撞在狭小车厢的上梁,轻嘶了一声。因为太过突然而不知放向何处的双手滑稽地悬在半空中,神色还带了些迷茫,少年稳重的外皮被扒个不剩。下巴被毛茸茸的脑袋抵住,来人的身躯还沾着风尘仆仆的湿气,连同霜露都送进了他的怀里。

明萝的紧紧地埋在他的胸前,弄褶了青色的流云竹纹,也吹皱了心尖涩涩池水。

她抬头,晶亮的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一副不知所谓的反应,露出些许不满,却还是扑哧一笑:“怎么!你不欢喜激动?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她还是没撒开手,甚至抱得更紧。

而李崇让似乎真的被她的造访惊了一惊,轻轻拍打她起伏的后背,又帮她束紧有些松散的马尾,眼尾弯似半月,笑从梨涡溢出:“我怎么会不欢喜?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

明萝摊开手,给他瞧红了的手心。明明一点都不疼,却还是作势讨苦功:“还不是因为我快马加鞭,差点跑死了匹马”,她还是那个姿势,挂在他的脖子上,扬起下巴往上亲了口,“因为想快些见到你。”说着便又往他的唇上吧唧一口。

他是真的开怀,面上并不是逢人三分笑的疏离,象是坠落的月亮被捧在了马背上少女的手心,是一意气风流,又多了些澹澹润色。

“我也”

“咳…”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是蒋煦觉着此时不出声的话似乎更坐如针毡。他点了支灭了的灯柱移到中央,让他们二人好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自己,只能讪讪道:“你…你就是南平?”

0020 马车

二人齐齐转头,蒋煦一改尴尬的模样,饶有兴趣地撑着头打量来人窄袖玄衣,单柳枝似的马尾垂落腰后,红绳束发,扬起下颚时,发尾如春波般荡开。两鬓清爽,露出圆润双耳,刺了对儿明月玉珏,是极为清丽的玉石,不像京中时兴的靡丽坠子,倒是带了些边陲的味道。她的仪态怕是比不上他见过的任何女子,蒋煦如是想着,但是那股未经受压迫束缚的舒展明媚,也是独一份的。

她神采飞扬,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李崇让,在蒋煦开口前压根儿没注意到他。明萝并不认识他,扬眉看去,倒象是等着他做自我介绍。

“蒋煦。”

言简意赅。

明萝朝他友善一笑:“六皇子殿下。”视线便又黏在了李崇让的身上。

他见二人都没有甚么搭理他的意思,识趣地回了自己的华盖。刚掀起帘子,背后就传来身体撞上车壁的声音,然后是李崇让低低地说些什么。他顿了顿,头也没回地利索下了车。

李崇让抓住了那只在身上作乱的手,有些微红着脸,凑着他的耳朵:“六殿下还在。”

明萝饶有兴致地捏了捏他酡红的耳垂,调戏他道:“原来你还会在人前害羞?真是稀奇。”

“我怎么就不会害羞”,李崇让被她逼退到车厢的最角落,更漏洒了一地,濡湿了早被挤落到地上的荞麦枕,“你说得我倒象是个…轻佻浮薄子弟。”他双手紧紧攥着明萝的手腕,她也乐得陪他上演“失足良家妇”的桥段。

明萝也不急着挣开他继续捣乱,睁大眼作好奇状:“那你难道还是正人君子不成,哪个好人家的郎君在半夜三更沐浴后只披件外衫就躺在未出阁女子房中的床上?”她存了心的要逗他,叫他总是在外人面前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内里却是坏透了。

车厢内的隔音好不到哪去,二人的声音一五一十地透过帘子,坐在前头的马夫一时间竟不知此时该不该继续上路,可让他去询问里面的人儿那也是不敢的。

距离韦奚那事也过去了六七日,本在脑海中乱缠一通的思绪只被她一扫而光,哪管他韦奚刘奚还是张奚,眼前人才是顶顶要紧的。

似乎小人物的上蹿下跳在旁人看来再如何缜密都无足轻重,只要屋不漏雨,角落处任是蚂蚁夺食还是春燕筑窝,总之都是无伤大雅。

明萝的脑袋正好拱在他的颈间,李崇让手腕轻转,她的发丝正好缠绕他泛红的指尖,连修长的脖颈也带上了些。

“那不一样,眼下…眼下有旁人在…”他说得极其小声,仍旧拉不下脸在外人面前和她调情。

她理直气壮道:“那又怎么了,我们小声点,他们听不见的。”

李崇让不禁扶额沉默,连亲吻都能脸红上半天的小姑娘,怎么被他带成了这样…他倒是明白了,明萝是惯会得寸进尺,强装镇定,他退一步,她便起兴子勾他;进呢,他回想了下,似乎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安慰性地贴了贴她的面颊,凉丝丝的。弯着眼颔首凑近她耳边:“我倒是记起来,再行十余里有驿站,你再怎么任意妄为,旁人也听不见。”

明萝闻言便松开了挽着他的手,又用力捏住他的两旁的腮帮肉,“你可真是坏透了,我还是得向你学”,她上下打量他今日的行头,松松垮垮的沉绿深衣,袖口荡地,双手修长,玉似的指尖乖巧地抚摸她的耳根。衣领稍敞,露出秾纤得衷的胸膛,薄肌顺着交领深入。宽肩松弛,在此刻显得有些瘦削。嬉闹间青色缎带被微微扯落,浓墨般的发半悬在脑后,少了些清隽,多了分惑人空灵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