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大凉使者看中了这所院子,”碧桃将药碗向前送了送,“大王要崔夫人尽快收拾收拾,待会儿就搬出去。”

崔拂接过来一饮而尽:“搬去哪里?”

“去后面的下房,”碧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食盒,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轻快,“等用完朝食,这就走吧。”

下房。崔拂顿了顿,明明是酸涩的感觉,却又有点想笑,笑自己的愚蠢:“好。”

朝食过后,侍婢在碧桃的带领下收拾着细软,崔拂站在门内,望向重华苑的方向。

化雪之时天气格外湿冷,严凌旧伤未愈又添新病,也不知这会子有没有好转?

“那张榻不必拿了,”碧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那边屋子小,放不下。”

崔拂回头,侍婢们正放下书房里那张短榻。虽然是价值不菲的紫檀木,但更难得的,是榻上铺着的整张虎皮,世间罕见的白虎,萧洵亲手猎到,原该送去镜陵献给萧仁纲,只因她无意中说了声屋里冷,萧洵便给了她。

崔拂恍然想起,最初的时候,萧洵待她,是极好的。

那样桀骜不驯的一个人,对她却有着罕见的耐心,凡是她要求的事情,他都一口答应,他那样厌恶严凌,依着他的性子必定不会留严凌活在世上,可因为她苦苦哀求,他便罢了手。

他待她那样不同,以至于她误以为,这种夹缝中微妙艰难的平衡会长久保持下去。

甚至她还奢望过,也许有一天,萧洵会放她回到严凌身边。

只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碧桃低缓的声音突然传来:“别动那张虎皮,让我来。”

崔拂下意识地看过去,碧桃正双手捧起榻上那张白虎皮,手指抚摸着厚密的皮毛,语气郑重:“这是大王亲手猎来,准备献给陛下的,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崔拂淡淡瞥她一眼,拢了拢裘衣的领口。

白虎皮被小心叠好,放进一口描金箱子里,碧桃亲身抬着往外走,路过崔拂时,目光在裘衣上一顿,很快转过了脸。

崔拂突然有点明白她对她敌意的由来。萧洵从前待她,太不一样了,金城附近的黛山,出产上好的狐狸皮毛,她身上的裘衣,脚上的皮靴,出门时用的皮手筒,下雪时戴的雪帽,所用的每张皮子都是萧洵亲手猎的,有一部分送去了镜陵,但皮毛最软最密的一批,全都被萧洵挑出来给了她。

她身为高门嫡长媳,知道宅院中的门道,萧洵这种做法,若是被有心人告发,萧仁纲未必会心无芥蒂,碧桃对萧洵忠心耿耿,自然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形,那么碧桃对她的敌意,也就不难理解。

崔拂无声地叹了口气,说到底,她也是因为如此,当初才会对萧洵抱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橐橐的皮靴声由远及近,院外传来口音怪异的说话声,想来是大凉使者到了,碧桃去而复返:“崔夫人,该走了。”

崔拂接过阿金送上的幂篱:“走。”

第5章 枕边人

侍婢前后簇拥着,崔拂走出院门。

门外正七嘴八舌说话的一群人霎时安静下来,无数打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她身上。

隔着幂篱淡青的纱,崔拂不动声色地观察。十来个人,全是男人,高鼻深目,胡服皮靴,形貌全然不同于中原人,为首的男人留着一部微带红棕色的络腮胡子,鹰钩鼻子上面一双环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神色中透着一股子粗鲁无礼,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形貌风流,皮肤虽然不像中原世家子那般白皙,却依旧不失为美男子。

似是发现了她的窥探,男人忽地盯住她,口唇微启,嗓音低哑:“崔拂。”

崔拂心中一凛,这男人认得她,是谁?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男人犀利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似要穿透幂篱,挖出她内心所想,崔拂微有些恼意,索性迎着他,回望过去。

青纱朦胧,映出男人挺拔的轮廓,修眉俊眼,高鼻红唇,英气勃勃中又透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锐利,崔拂的目光在他戴着单只金环的耳朵上停顿片刻,随即转过脸,快步离开。

走出许久,依旧能感到男人的目光追随着她,始终不曾离开。

穿过内宅几重大门,从角门出去过夹墙,下房便在夹墙背后。此处原是严氏的府衙,萧洵攻下金城后占了这里,前面圈出来自住,后面的花园楼阁给她做了宅院,围着花园的几进房屋原是闲置,如今收拾了,充作侍婢、奴仆居住的下房。

崔拂站在下房大门前,望向门内。

成婚之时,正是长平军攻打金城最紧急的时候,兵荒马乱再加上严凌重伤,所以这处府衙,她从未踏足过。头一次走进这里,是跟着萧洵,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她的手,让她这个严氏的新妇,与他并肩走进这所见证金城严氏昔日辉煌的所在。

当时严氏一族都以臣服者的姿态匍匐在地迎接萧洵,包括严凌的父母亲,她昔日的阿家阿翁,都跪倒在尘埃里,仰望她这个昔日的儿媳和萧洵一同走来,她低着头,木然跟在萧洵身边,满心的羞耻与自责之外,又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只是没想到,当初那样待她的萧洵,今天会让她与婢仆们一道,住进下房。

“崔夫人,”碧桃打断她的思绪,“该进去了。”

崔拂定定神,迈进高高的门槛。黄土地面,因着连日下雪,加上下人们来往踩踏,此时满地都是泥泞,让人无从下脚,崔拂低着头,选着中间稍稍干净的地方走了几步,碧桃在前面领路,指着右手边一排几间狭小的排屋说道:“就是这里了,把崔夫人的行李抬进去。”

“碧娘子且慢。”身后有人朗声说道。

一个青衣莲冠,形貌儒雅的男人快步走到近前,躬身向崔拂行礼:“见过崔夫人。”

崔拂认得他,长平王府长史官程勿用,萧洵另一个心腹下属。

程勿用礼毕直身,转向碧桃:“碧娘子,大王命崔夫人搬去东屋。”

东屋?崔拂看向密密叠叠的下房,又是哪处?

碧桃顿了顿,神色有些冷淡:“程长史,崔夫人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

“大王刚刚传下的命令,”程勿用笑容和煦,“崔夫人住东屋。”

碧桃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情势一时微妙起来,崔拂站在原处,微微抬脚,顿了顿脚上沾着的雪泥。

程勿用余光一瞥,立刻吩咐道:“来人,清扫道路!”

他带来的士兵抬着细沙,闻言立刻倾倒在地面上,又用木铲均匀铺开,碧桃垂目看着,半晌,淡淡说道:“既是大王的吩咐,那么。”

她迈步向前领路:“崔夫人请随婢子前去。”

崔拂踩着细细的白沙,慢慢走过狭小拥挤的排屋,从侧门折向花园的方向,当看见远处雕刻着飞鹰的琉璃瓦当时,崔拂猛然意识到,那是萧洵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