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的字体与苍云山上的不一样。”
言外之意,这石碑看着并不像是长寅亲手写的。
陈颐同她目光对视,待看清她的神色,心中微微发涩。
自浣溪山庄同他熟识,她看他时,都是眸光清清亮亮的,不仅眼神坦荡,连带着心中对他的情意也是坦荡的。
她何曾用过此时这般的神情看过他。
陈颐别开眼,低声道:
“刻这两块碑文的时候,长寅重伤未愈,手上劲力不足,字迹不同是正常的。”
桑萦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再度望向这两块墓碑,想到方才打开山洞石台上的锦盒时看到的那些已然蒙尘的物件,轻声问他道:
“他们是夫妻吗?”
“心心相印,生死相随,虽未拜天地亲祖,却也是同夫妻一般无异了。”
听到陈颐的这般评价,桑萦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陈颐是对当世的三媒六聘之礼很认可的,毕竟他出身的皇家,向来最是讲求礼法的,却没想到长寅和秦如意这般,他似是也很认可。
她看向他,转念间便想到,她对这人实则也没她心里想得那般了解。
至少他是魔教的教主,便是一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实。
“长寅给他自己立墓碑?”桑萦敛眸问道。
“当时秦如意已经死了,长寅将她葬在此处,立下这两块石碑后离开了,再回来时便也只剩下半条命在,他拒绝了褚融的医治,留下遗书后自绝。”
大概魔教这位前教主的死,如他这般的魔教中人很是能感同身受,陈颐的语气听着也令人心里发沉。
桑萦本不想再同他说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却蓦地被他递过来一封稍有些厚重的信。
桑萦低头看了一眼,心中略有猜测,却并未伸手接过,她避开陈颐的目光。
“我不想看。”
陈颐也没勉强她,自顾自将那封信展开,句读分明地为她读出来。
正如她所想,这是一封绝笔信。
信中将二十多个门户足近百人围攻魔教之事一笔带过,只说当时秦如意为他挡了一道致命伤而身逝,他也已将当日动过手的人尽数杀了。
信末提到,若有后来者愿继暹圣教教主之位,烦请将他的尸骨同秦如意葬在一处。
绝笔信之后的文字,是长寅手书的武学心得。
陈颐低沉的声音将这些早已被埋进地下的过往一一陈述出来,读罢,他将信折起,拿在手中。
“萦萦,暹圣教此前在长寅手中虽是正邪莫辨,可也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将做尽恶事,同当今五岳剑派、浣溪山庄这些门户做的事相比,实是算不得什么。”
“我确是暹圣教的第二任教主,但我也从未下过诸如灭门这般的命令。”
说话间,陈颐朝桑萦的方向走近了些。
“便是判刑也还要将案情审问清楚,萦萦,你我之间更要把事情说明白。”
自今日见面之后,许是知晓桑萦不会任他如以往那般亲近,陈颐自始至终都同她离得不远不近,甚至几次想牵她都没直接碰她的手。
也只这会,他朝她走近的时候,桑萦清晰看出他平和面容下暗藏的不平静。
他的眸光幽深,如同腊月寒潭般冷沉,将他心底强行按捺着的强势一点点展露在她眼前。
听着他的话,桑萦目光投向悬崖下的翻涌云层,轻声开口:
“嗯,那你说吧。”
“就从师父的那根剑穗说起吧。”
“……”
陈颐一顿,片刻后道:
“剑穗确是一直在我这里,可是萦萦,当时我还不认识你。”
“我师父,当时伤得重吗?”
“……重。”
桑萦点点头,声音显得飘忽不定。
“你的人重伤我师父,给他用毒,然后将他关起来了。”
听她越说越远,陈颐有些无奈。
“见到你师父的时候,他已经是重伤了,毒伤确是我做的,但那毒未经催动,对身体不会有影响。”
“我是为了天命剑,所以后来才会上剑宗访绝云顶,但你师父失踪这件事,确实与我无关,而且因为这幕后之人打着魔教横行的幌子,我也一直在派人追查。”
桑萦偏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想说,除了你之前认下的淮山派一门,其他的灭门案背后也另有真凶,是用了暹圣教的毒药,打着魔教的幌子做下的?”
陈颐面色沉肃,凝眉看她道:“你不信?”
“若是旁的便罢了,此等脏水寻常人都避之不及的,你就这样任由那幕后之人做了一次又一次?”桑萦垂眸道。
“为何不可?有人平白为我壮声势,我自然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