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身旁下?属微微点?头,巴特曼随即掏出两张画像,丢在?桌子上,其上用油墨印着两个倒霉杀手的面孔。诺瓦只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被神?眷者抓住的那个另一人早在?他看清面孔之前,便被海神?欧德莱斯的暴虐力量毁成了一坨烂肉。
“灰桥港的两名治安官无故失踪了。”巴特曼冷声道:“其同僚的口供是二人奉尼特·萨曼的命令前去杀死?一名贵族也?就是您,诺瓦·布洛迪先生。”
一旁的拉伯雷院长猛地提高了嗓门:“等等,什么?我可?不知道这些!你的意思是我的学生还遭遇了一场愚蠢透顶的刺杀?!”
谁家好人搞刺杀找杀手是找自?己直属下?属的,也?不知该说自?信且节俭,还是过于蠢笨。
伊亚洛斯骑士长冲老人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两名治安官皆是高级侍者,对付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这是无法?辩解的事实。”
对方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压迫感如潮水般上涨:“那么,你又是如何在?两名武者的刺杀下?幸存下?来的呢,布洛迪先生?”
“真是可?笑,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您是在?谴责一位无辜的受害者,为什么没有如恶人所?愿凄惨死?去吗?”老人上前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试图杀死?布洛迪先生的萨曼家族成员死?状凄惨,杀手不知所?踪,而您的学生身为普通人却毫发无伤。恕我直言,如此巧合令我们不得不做出些不妙的联想。”另一人依旧优雅从容,却始终寸步不让。
“逐影者胆敢谋杀帝国边境守军的将军,谋杀一位尊贵的、流淌着银色血液的伯爵,这令王后陛下?十分忧心。”身披银盔的骑士长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冰冷的威压:“为了王后,为了国王,为了银色鸢尾的荣光布洛迪先生,请在?我的耐心耗尽之前,给我一个诚实且合理的解释。”
诺瓦忽然感到了一种熟悉的重压初见神?眷者时,对方也?用这招吓唬过他。但是很快,他便感到身上莫名一轻,之前那令人冷汗直冒的不适仿佛只是某人留下?的提醒。
于是在?骑士长有些错愕的眼神?下?,黑发青年出乎意料地无视了所?有人。他甚至上前几步,从伊亚洛斯的眼皮子下?拾起?那两张被丢在?桌上的画像。
他的举止太过自?然,以至于巴特曼竟忘了第一时间阻止对方。空气简直如凝滞的水泥,只有罪魁祸首一人慢条斯理地举起?画像,冲着阳光仔细观赏杀手的脸,仿佛对自?己目前的险恶处境毫无所?觉。
拉伯雷院长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想将学生从这不祥的泥潭里拉出来,脑子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却又一个接一个否决但是很快,众人听见一声轻轻的冷笑。
“伊亚洛斯骑士长,您所?怀疑的一切都建立在?我是一个缺乏锻炼、柔弱无助的普通人身上。”那个人将两张画像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眉眼低垂,苍白而神?经质的年轻面孔背后,竟隐隐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来,烟灰色的眼瞳如亘古的荒月,流露出非人类所能拥有的锋锐与明亮,以及隐隐的、令人屏息的癫狂:“但是您为何要不断强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安布罗斯大陆的原住民相信欲望潜藏在?眼睛里。埃蒂罗处女之所?以要蒙住双眼,一方面是为了表明会将所?有欲望献给神?明的虔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们会通过注视来发动高级法?术,也?包括恳请神?明降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注视是爱欲的一种侵袭。
……
两名骑士离开了。拉伯雷院长临走之前,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盯着学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你……”
“老师,别说了,我心里有数。”诺瓦平静地打断他。
别说话?,别沾染,别牵扯。
你有个屁的数,老头想张嘴骂他。但看着那孩子越发瘦削的肩膀,和眼下?的隐隐青黑,终究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太了解他这个学生了:不想说出口的东西,任谁也?掏不出来?*? ;不想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逼他去做。哪怕是他这个相处了五六年的老师,有时也?压根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能隐隐觉察到对方似乎被迫陷入一场伟大而险恶的海啸。他在其中,孤独一人,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拯救唯有疲惫不堪地不断挣扎着。
院长办公?室里,两名银盔骑士的气势竟隐隐被一个普通人压制。对方一步步走上前,油墨印成的画像从那人手中滑落,又被人漫不经心地从杀手僵硬的脸上踩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巴特曼下?意识握住了剑柄。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因对方的话?顿感荒谬之余,竟又从黑发的年轻人身上隐隐体会到了初次在?王座之下?单膝跪地时那陡然失控的悚然,仿佛他所?拥有的一切只要被眼前这人看见,便会被彻底沦为对方的木偶。
……是错觉么?还是因为此人看起?来像个满嘴胡话?的疯子?
“非常失礼,布洛迪先生。”他听见身旁的上司冷冷地说。
黑发的学者向着银盔骑士长前倾,直到那平静无波、轻薄如雾气般的呼吸都清晰可?感,仿佛只要伸手轻轻一掐,就能折断那截脆弱的咽喉。
“眼球往右上方颤动,您在?试图寻找借口。手指下?意识朝着武器的方向弯曲,我让您感到了压力……现在?则是惊吓和进?一步试图伪装,可?惜过于僵硬拙劣。还有努力克制的紧张、愤怒以及微妙的不屑您在?将我与谁进?行对比,我让您想起?了谁?”
对方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搭上了骑士长的剑柄,仿佛在?蛊惑对方拔出来,对准眼前疯狂而瘆人的黑发魔鬼砍下?去。
“我和他或她在?哪一方面如此相似?性格,长相,能力,或者是……”
最后那个单词已?经轻如耳语。
“身份?”
在?骑士长陡然瑟缩的瞳孔中,那人忽然一脸无趣地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厌倦地垂下?眼睛:“无聊透顶。”
他冷嗤一声,将刚才触碰过对方剑柄的手套扯了下?来,冷漠地丢在?了地上。
“您不敢杀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请问我该将这场闹剧当成一个甜蜜的贴面礼吗?”
“狂妄之人!”巴特曼怒声呵道,剑锋都出鞘了半截。鸢心近卫团代表着国王的尊严,从未有人胆敢在?他们面前如此放肆。
结果对方压根不搭理他:“如果您只想前来膜拜吾神?的威能,下?一次请不要使用这种失礼的方式,你们让老人家脆弱的心脏受到了惊吓。”
巴特曼没听太懂,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瘦弱、嚣张、简直像只被宠坏的宠物犬般狺狺狂吠的混账亲手逮回牢里。奈何上司沉默了一会儿,竟冲对方微微俯身,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也?只好冷冷瞪了那人一眼,追了上去。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烦劳您代我向王后陛下?问好。”
那家伙竟还在?他们身后懒懒地提高了嗓门,巴特曼瞧见上司的脚步未停,只是怎么看背影都有些僵硬。
第53章 王后 当诺瓦离开院长办公室,路过……
当?诺瓦离开院长?办公室, 路过?于茂密林中露出白?色塔尖儿的钟楼时,晚钟恰好被沉沉敲响。钟声惊飞起铺天盖地的庞大鸦群,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如重压下来的乌云。
这群乌鸦是?白?塔大学的校中一霸, 它们占据了钟楼, 几乎每年都有不懂事?的新生被咬伤抓伤。不得不路过?这群乌鸦的领地时,人人都要蒙着?头快走几步。
教授忽然停下脚步。一只几乎有小臂那么?长?的乌鸦正站在离他不远的枝杈上, 用小小的、黑豆一般的眼珠盯着?他,露出一种渴望而狡黠的神情。
他伸出手来, 口中流淌出一种非常轻柔的哨音随后那只大乌鸦竟落在地上, 歪着?脑袋蹦跳了几下,扑簌着?翅膀飞上黑发青年的手臂, 又跳上他的肩膀, 探过?脑袋娴熟翻找对方的前襟口袋。
“您身处险境。”
看似无?人的偏僻树林深处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但诺瓦毫无?意外之色, 只是?垂下眼睛冷淡地纠正道:“是?你我?身处险境, 而且将在可预见的时间里一直身处险境。”
他肩上的乌鸦警惕地抬起脑袋, 却没有看到另一个人类的踪迹。它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脚爪,但最终还是?决定去人类的另一侧口袋试试运气只是?这一次,它依旧没有从衣兜里找到以往总会?被油纸包裹着?的面包碎屑, 于是?它悻悻地缩起脑袋, 冲着?人类的耳朵沙哑且不满地呱了一声,便准备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