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上半身?是温热舒适的,人体的呼吸与温度令人安心。其?余部分则陷在寒冷粗糙的黑暗里,但是不?碍事?,他几乎要就这?样沉沉睡去可是期待已久的沉眠始终没有成功升起来迎接他,熟悉的、不?成形的图像在脑海中闪动。童年的气味,医院的消毒水,看不?清脸的女人蹲下来抚摸他的脸,她说对不?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和另一道身?影一同转身?离开……
心理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你要接纳你的童年创伤,你要确定?被父母抛弃不?是你的错,你要明白一切痛苦都是病理性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个愚蠢混沌的透明世界,人类的思考令神明发笑,自怨自艾没有任何作用,他承载过恶意,但也接纳过善意,所以他依旧活着。
于是他尝试潜入更深……无数混乱不?堪的光点在他的大脑里闪烁,那是一张张流血的脸,生者?的,死者?的,已发生的,未发生的,齐声呐喊起来一切都是他的罪责,他傲慢而?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亡灵,那些伟大且渺小,高尚且卑微的死者?。
承认吧,你不?可能拯救世界,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高声嘲讽道,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拯救世界,而?你却更可悲一点,你连任何人都拯救不?了,你甚至无法拯救自己?,你这?个被一颗病变的大脑折磨着的可怜虫。
所有破碎的、无趣的、来自两个世界的碎片依旧塑造着他,真是该死,他不?得逃脱,他被困在这?些软弱、疲惫而?卑鄙的记忆里了,他是一颗挤满无数人的星球上那唯一的外来者?。
更糟的是,些微的暖意也在离他远去。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就像远古的先民祈求天?空降下火。也许他只能操纵梦中的肢体,毕竟现实的肉.体是如此?粗陋沉重?,那只是一具又?湿又?冷的尸体但是他成功了,一种微凉的触感自额头一触即分,随后他似乎进入了更加狭窄安全的巢穴。
“别怕,我不?会离开。”
谁在他耳边低声承诺。
世界上不?存在什么“不?会离开”。他想,人类会一直背叛他,他也在一次次背叛人类。
……可是实在太温暖了,温暖而?黑暗,让他有种忘记一切理性的冲动。他曾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行走于人世间?,如同仅存本能生存的野兽。后来有人试图用善意拉住他,用爱来规训他,用燃烧的理想束缚他那便来吧,他说,他大概是一面忠诚而?愚钝的镜子,反射世界曾经予以他的一切。
阿祖卡垂下眼睛,他的宿敌哪怕在睡梦中手?指都下意识攥着他的衣服,被他在脊背上拍抚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对方在无意识的时候有种奇异的……黏人,或者?只是一种求生本能,来自人类对于同伴的体温与拥抱的渴望,他只能借此?窥见那些巨大压力与痛苦的一角。
我不?会离开,救世主再次温柔地承诺着,轻轻吻着曾经的宿敌的额头。对方从喉咙里发出很轻微的咕哝声,安静地偏向他,呼吸渐渐柔和起来,好哄得简直令人心里一阵阵发软。
……我的月亮。我的月亮。
第126章 报复 教廷的报复来得极为迅猛。异……
教?廷的报复来得极为?迅猛。异端裁决所开始大范围抓捕曾和学生有过交流的镇民。因为?接连不断的意外?, 白塔青年会?的会?员近期十分警惕,如非必要绝不出校结果异端裁决所居然丧心病狂到?织罗了各种罪名,在校外?陆陆续续抓捕了十来名普通学生。
白塔大学的师生惊怒交加, 数名教?授向白塔镇的官员写联名信进行抗议, 得到?的答复却是“按照法律规定,异端裁决所有权扣留涉嫌异端罪名的公民, 只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无罪者释放。”
一个月,人的尸骨都?该臭了, 这群官员分明是不想干涉教?廷与学会?之?间的斗争。
神学院本身同样遭受到?了猛烈的打击, 近期多位大主教?站出来质疑白塔大学神学院的权威性:“诚然神学家已向奥肯塞勒河进行宣誓,必保证公平公正但其教?导的学生又该如何确保所言必真?”
甚至已有一名枢机主教?公然表示, 假如渎神一事在神学院中无法避免, 他要向教?皇冕下建议重新思考“神学院”的存在合理性。
紧张的氛围如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阴翳,直到?噩耗传来, 一名刚入学不久的初等生只是出校向家中邮寄信件, 便被?异端裁决所以“疑似私通异端”的罪名当众逮捕, 谁知那孩子在惊慌失措的挣扎反抗下“意外?”身亡全校师生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学生们?开始罢课,涌上街头游行, 进行抗议示威。
愤怒的学生直接占领了光明教?堂, 几名猝不及防的教?士被?人捆住丢到?教?堂前的空地?上,往日一尘不染的精美白袍全是被?靴子踩出的泥水。白塔青年会?几名领头的学生开始当众大声宣读对方曾经犯下的罪名, 包括贪污、强占、诱骗、陷害、奸.淫……人越聚越多,憎恶与复仇的火种蠢蠢欲动,也许只要吹过一阵风便会?化?为?滔天火海。
有时事态的发展如聚沙成?塔,有时又如山峦坍塌。至少在冬季到?来之?前,从未有人想象、也从未有人敢想辉光教?廷的白袍子教?士们?会?如此狼狈地?跪在平民面?前。
异端裁决所没有第一时间到?场驱散示威群众, 因为?他们?本身也深陷麻烦之?中。
就?在昨天深夜,又有一位大人物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凄惨,但临死前竟连一点讯息都?没有留下。接二连三的暗杀令全体裁决者神经异常紧张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初级主祷阶层的术士,凶手也许是猫头鹰,毕竟对方的神经质早已远近闻名;但更糟的是凶手不是猫头鹰,那么只能说明白塔镇还有另一名目的不明、立场不清的强者,而强者都?是疯子。
因而得到?学生上街游行示威的消息时,他们?竟一时拿不准究竟是不是陷阱,亦或者是调虎离山。上级还未答复,内部亦是一片混乱,束手束脚着便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几乎全镇大半的镇民都?在街上,不论男女老少。十来名术士与武者,去对付数以千计的、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群,哪怕是裁决者都?有些?发怵。
教?廷向当地?治安署要求派人驱散示威的人群,可是那些?空领薪水与贿赂的混账只会?痛斥平民的胆大妄为?,最终话头却总是落到?治安署人手不足、无能为?力之?类的诉苦上,摆明了是要任由冲突升级。
光明教?堂前,学生们?特意邀请受害者及其亲友出面?进行指认。
起初无人敢站出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赶往光明教?堂声援学生的镇民越来越多,为?神步道的使者竟成?了被?众人审判的对象,而异端裁决所的光链或者治安官的棍棒始终不曾出现。人群渐渐催生了勇气的增长,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排成?长队。
被?指认的教?士们?狼狈地?歪倒在地?,有教?士对着人群破口大骂,斥责他们?都?是些?被?人收买、玷污教?廷的异端,但随着一名名受害者站了出来,甚至还有带着物证人证前来指认的,讲着讲着当众痛哭出声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教?士们?的脸色逐渐变得失去血色。
暴怒的人群躁动起来,很快,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呼“审判”,要求教?廷按照教?规当众处罚这些?犯下重罪的教?士高呼声如排山倒海之?势蔓延开来。这场示威持续到?了深夜,疲惫不堪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被?俘虏的教?士由白塔青年会?分派人手带回看管,教?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回应。
怒火得不到宣泄的白塔镇人第二天一早再?一次聚集在光明教?堂门口但是这一次等待他们?的,是有所准备的异端裁决所。
“你该不会?心怀‘教?廷会?忌惮平民的伤亡’这种愚蠢的期待吧。”教?授听见耳边传来奥雷的声音,他冷淡地?瞥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眼,看似空无一人但逐影者早已混入人群当中。
“不要说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您还不如期待一下哪天我会?忌惮您的头脑。”
活跃气氛的短暂斗嘴尚未开始便迅速休战。裁决者们?身披盔甲,挡在光明教?堂之?前。阳光撒在他们身上闪闪发亮的甲胄上,竟显露出一种慑人的神圣与威严,一时之?间,镇民们?不由犹疑地?停住脚步。
裁决者冰冷的眼中倒映着一张张普通至极的脸,甚至有种令人分不清彼此的错觉。平日里他们?是绝瞧不见这些?粗鄙的面?孔的,因为?平民只会?敬畏地?在他们?面?前垂下头来,胆怯如老鼠,温驯如羔羊,卑贱如蝼蚁。
可是眼下一张张脸简直如默然无声的黑沉海洋,而海洋的起源竟是一群走上街头的学生热情愚蠢的号召只是学生,甚至大多数是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轻易就?能杀死的存在可是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为?什么不冲眼前的人群发动法术,惬意欣赏卑微存在的四?散逃窜和惨叫哀嚎呢?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瘦,戴着眼镜,学者模样,身披半旧的大衣,微卷的黑发贴着他苍白的额头。
“我是诺瓦,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名普通的神学教授。”对方很是平静地?自?报名号,周围的镇民轻微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他,大名鼎鼎的《黎民报》的主编先生。
“退后!”一名裁决者厉声呵道。
对方置若罔闻,随着他不疾不徐地?步步靠近,数道光链忽然擦着那人的脚尖砸了下去,顿时激起大团的雪雾和一阵惊慌的叫嚷但是等到?雪雾散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显露出眼前裁决者的倒影。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皆为?事实。”
现场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哪有人起手就?是向奥肯塞勒河起誓的?但是黑发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砸落。
“我要实名指控异端裁决所自?甘堕落,背弃光明,与渎神异端一同协作,杀害伯爵之?子比尔·法姆,诬陷白塔大学学生马代?尔·拉比,致其背负异端恶名并被?迫自?杀。”
一片寂静,空气简直都?像是凝固了,在场众人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异端裁决所和异端进行合作?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但是现在笑话似乎要成?真了,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艾德里安从人群中将一人踉踉跄跄地?推了出来,随后一把摘掉了对方带在头上的麻布袋。
艾森·帕斯神情呆滞地?注视着虚空,看来逐影者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万众瞩目的艾德里安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那天晚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因为?在瞧见那名逐影者倒下后,不知怎的他也直接晕了过去结果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梅森夫妇也还活着,甚至就?在他不免为?那个年轻活泼的逐影者感到?神伤,为?其哀悼时,那家伙直接在他身后拍他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当时他差点以为?“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可以起死复生”这种离奇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了。
在得知教?授要见他时,艾德里安一路惴惴不安,满心想着对方一定是一位身份特殊、怀揣远大使命的大人物,伪装成?神学教?授蛰伏在白塔大学里。结果见到?人后脑子一短路,上来就?是一句“您终于?要将我杀人灭口了吗?”
……然后他清晰看见了那位先生眼中嫌弃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