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进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他差点拳打脚踢着惨叫出声,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嘘,是我!”

艾德里安震惊地瞪着?她,等对方放手后?,这才惊叫出声:“梅森太太?!”

见他重归冷静,梅森太太示意他跟着?自?己,七拐八着?穿过?街巷,竟带他重新回到了自?己家中。

艾德里安不安地低声道:“这样我会给你?们全家带来麻烦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梅森太太摇了摇头。此刻的女人看起来冷静极了,竟一点不像一个懦弱无知的农妇。她直接从地板上掀开一道隐蔽的小门,带着?一头雾水的艾德里安爬进了地下室。

“这是……”

梅森太太点亮了油灯,艾德里安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地下室里仔细摆放着?属于孩童的衣物?和玩具,用料劣质,造型粗陋,却明显是经过?用心挑选的,只是陈旧得仿佛被?遗忘在记忆里的产物?。

“我曾有一个儿子。”

女人举着?油灯,语气平静,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的小卢克,死的时候只有五岁,那天?早上他去?教会学校念书,走之前还亲吻我的脸颊,兴高采烈地和我道别。但?是我等啊等,等啊等,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回来。”

梅森太太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起来:“我到处找他,那些教士说我的儿子死了,却连尸体都没有让我看一眼。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跪在地上哀求他们发发慈悲,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把我的小卢克还给我。”

“最后?是一个年轻教士可怜我,收了钱后?偷偷告诉我说,今天?下午异端裁决所在抓捕异端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小卢克。”眼泪忽然从女人的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我发了疯,不停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至少让我看看孩子的尸体但?是那些教士突然改口了,宣称怀疑我的小卢克也?是异端,否则为什么和异端来往,再闹下去?连我也?一起抓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喉咙仿佛已经被?盐水腐蚀得支离破碎:“我倒宁愿他们这样做!我那才五岁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异端啊,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

艾德里安呆呆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心碎的母亲。

梅森太太似乎变得冷静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他们说的那个异端是镇上卖蜡烛的寡妇艾琳,教士们说她在梦中和魔鬼偷情但?我知道真相。”

她嘲讽而憎恶地冷笑一声:“不过?是那不幸的漂亮女人不愿意成为教士的情人,还威胁他要去?向教区的主教告状然后?他们就贿赂了异端裁决所的人,宣称她是异端,当众杀死了她。”

“可是我的小卢克呢?我的小卢克是很懂事?的,他知道家里蜡烛用完了,那天?不过?是下了课去?买蜡烛”

艾德里安以为她要再次崩溃了,但?女人没有,只是麻木地怔怔地望着?儿子的玩具与衣物?:“我的小卢克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这么多年来每一天?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他……”

“……我的丈夫害怕我自?.杀,劝我再生一个孩子,就当这只是一场噩梦。”

名为复仇的火焰在一个母亲的眼中灼灼燃烧,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如果我不记得小卢克,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人再记得他了我想给我的儿子报仇,但?我该向谁报仇?那个误杀了他的裁决者,还是那个陷害艾琳的教士?我一个普通的农妇又能对那些老爷们做什么?”

梅森太太缓缓弯下腰来,从废弃的柜子里翻出了厚厚一踏纸,上面爬满了笨拙丑陋的字迹。她将这些东西递给了艾德里安:“我记下了这些年来偷听到的、打听到的东西,其中有不少教士的丑事?……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些作用。”

年轻人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结结巴巴的:“您、您就这样相信我们……”

“你?们都是好孩子。”梅森太太轻轻摇了摇头。她看起来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静静靠在墙上,用手去?抚摸那些小小的衣物?。

“……而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第123章 异端 直到深夜,冰冷的月亮笼罩大……

直到深夜, 冰冷的月亮笼罩大地,伊凡·艾德里安才敢偷偷返回白塔大学。他觉得自己怀里就像捂着一团火,源源不断的热气顺着那?些早已干瘪脆弱的纸, 不断蒸腾着他的胸膛。

白塔青年会的其他学生?早就急坏了, 艾德里安回来时,他们已经商量着要不要去找猫头鹰先生?帮忙了。

“光明神呐, 伊凡!”同伴们激动地冲过来挨个拥抱他:“我们听说异端裁决所在?大街上追捕你,你没事吧?!”

一名学生?担忧地望着他:“你在?发抖。”

“他们没抓到我。”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已, 也许是因?为寒冷, 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说这个!”他掏出那?沓得来不易的稿纸, 分发给众人:“你们不会相信我得到了些什么, 我……”

“怀亚特先生?让你回来后立即去找他。”一名学生?打断了他。等艾德里安匆匆赶到校长办公室时,发现诺瓦先生?也在?那?儿向来笑眯眯的副校长坐在?办公椅里, 难得绷着脸, 而他们的神学教授坐在?待客沙发上, 双腿优雅地交叠着。

微卷的黑发遮住他的脸,看不清神情,被皮革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仅仅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像一尊沉默不语的石碑, 在?海浪的冲刷下屹立不倒。

“艾德里安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吧。”怀亚特疲惫地望着他:“我希望你们停止这项危险的‘社会调查’。”

艾德里安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白塔青年会已经取得了许多?进展,”他急切地说:“我们通过收集资料,调查得出短短五年来白塔镇便发生?了八十三起异端审判案件,而这仅仅只是记录在?案的。我们走街窜巷,发现一些‘异端’只要交足‘赎罪金’便草草了事, 但还有?一些闹出了人命,其中许多?都是无辜者?!”

“除了异端审判,还有?教士强占房屋土地的,贪污受贿的,强制‘捐献’的,逼.奸妇女的……”年轻人的眼睛在?灼灼燃烧:“一些是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一些是受害者?亲自诉说,只要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艾德里安先生?!”副校长有?些头痛地打断了他:“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艾德里安皱眉望着他:“怀亚特先生?,我是个成年人,白塔青年会的成员也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子,我们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旁的教授冷漠地插话:“他的言下之意是我在?利用你们。”

“什、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利用你们。”黑发青年微微抬起眼来,语气冰冷无波:“只有?我一人不可?能和教廷对?抗,我会被人暗杀,我会被抓捕入狱,我会死在?异端裁决所里所以除非有?你们的帮助,否则我将?一事无成,代价却是令你们深陷危险当中,甚至需要你们献出性命。”

“先生?,不是这样的,您曾经将?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我们自己思考后的选择。”艾德里安严肃地望着他:“我们同样在?为自己的未来而斗争,也是在?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斗争。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来推断,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您呢?”

没法?再聊了。怀亚特甚至怀疑自己若是声称此人的目的是为了推翻教廷统治,这些仿佛被洗脑的年轻人也会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雀跃着支持他们的教授。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了起来,白塔青年会的学生?依旧分散着去往各个街巷,只是行动更加隐蔽,警惕性更强,并将?那?些被认定“排斥心理强”的镇民从调查对?象名单中排除。

这是一步险棋。不少人担心昨晚大街上发生?的事,会令镇民们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遭到举报,但大多?数镇民居然没有?因?此对?他们另眼相待,反而态度更热络了些。调查中途,甚至时常有?人跑来报信,告诉他们异端裁决所的人在?往此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