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沾到脸上去了。”阿祖卡轻叹了口气?, 递给他手帕, 示意他擦拭一下脸上的痕迹。某人还?没亲自动手呢,结果刺客头子的眼神已经诡异得要命了, 仿佛在看一只坐在餐桌前挥舞触手的章鱼。

今天浇在土豆泥上的肉酱里居然有腌制过的蘑菇, 教授正以?解剖尸体时的严谨专注,一点点将那些带着软绵绵土腥味的玩意儿挑到了盘边, 完成这一宏伟工程后才满意地舀起一勺彻底“干净”的土豆泥。

结果等他再次抬起头来, 却见那群家伙依旧神情怪异地盯着他看, 诺瓦沉默了一下,分外严肃地科普道:“食用毒菌会导致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幻视幻听等中毒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危及生命。历史上, 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国王马里奥就是因为?后厨误将剧毒的白伞菌当做可食用的白菌, 令其误食后死亡。”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 是国王的侄子故意将毒蘑菇混进了他浇土豆泥用的蘑菇肉酱里。”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也就是我们现在吃的这种肉酱。”

放下勺子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的众人:“……”

那位倒霉的国王还?有个音译过来后足以?成为?地狱笑话的名字,可惜在座各位完全不懂这个笑点。教授将安全的土豆泥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综上所述,吃蘑菇很危险, 所以?”

刺客头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挑食就挑食,还?那么多废话。”

简直和某人对待昆虫时的嘴硬一般无二。

……第二次了。诺瓦阴森森地打?量着他,但没等他喷洒毒液,坐在他身?旁的阿祖卡便微笑着唤道:“奥雷。”

奥雷警惕地盯着他:“做什么?”

那家伙脸上的微笑更盛,声?音柔和动听,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来:“你要来点火椒吗?”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奥雷:“……”

……行,现在你俩倒成一伙儿的了,他愤怒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团土豆泥。

达尼加咬着勺子默默坐在一旁,总感觉自己似乎围观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诺瓦先生的性格和他的想象截然不同,光从文字来看,他幻想中的《黎民报》那位主编先生,应该是一位冷峻刚直的绅士,他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呃,活泼?

……所以?头儿和诺瓦先生之前提及的那些令他似懂非懂、却莫名悚然的东西,真的只是一条预言吗?

餐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风雪扑了进来,门口吊顶上那灯油早已所剩无几的油灯摇晃了几下,苟延残喘着的火苗便随之熄灭了。

借着微弱的雪光,进来了三个人。他们满身?是雪,裹着黑色皮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顿时吸引了餐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奥雷忍不住看了阿祖卡一眼瞧,多此一举的人出?现了。

法术依旧在奏效,来者?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为?首的人同满脸惶恐的老板说了些什么,但很快对方?便变得神情呆滞起来,梦游般转身?去了后厨。

奥雷忽然脸色一沉,诺瓦瞧见他低声?念了几句,如暗河般流淌的咒文顺着他的手指淌到了桌下,无声?无息地向着四周蔓延。

刺客头子冷声?哼道:“那家伙在冲餐馆里所有人下傀儡咒。”

教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施咒,直把人盯得浑身?汗毛倒竖,抽空凶狠地瞪了回去。

心知和人争辩是无用功,刺客头子干脆恼怒地怪罪到好友身?上:“难道你没教过他在外不要直愣愣地盯着不熟识的、正在施法的术士看吗?”

“注视是许多法术的前置条件,这近乎挑衅,确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好友的语气?很平静,也很欠揍:“但是现在我在这里。”

所以?这里没有什么称得上“麻烦”。

这家伙怎么和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奥雷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撇开?眼去,嘴里还?要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行,您是公?主殿下,您说了算。”

“……”

失手捏弯了汤匙的阿祖卡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想死?”

看来要打到九分死了。

这边的人尚在斗嘴,后来的三人占据了另一张桌子,沉默不语,相互之间半点交流都没有。诺瓦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便有些无趣地低下头来,用勺子去戳剩下的土豆泥,耳边众人不知何时转而开?始讨论那三人的身?份了。

“那人施咒的手法不错,至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好。”

能得到男二如此评价,显然对方?的实力并非常规意义上的“不错”。

“白塔镇来了不少大人物。”晚餐的餐后甜点是黄油烤苹果,阿祖卡顺手将自己那份推到教授手边,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包括女祭司?”

奥雷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个鬼地方?。”

兴师问罪只是顺带至于达尼加那小子,纯属是对方?一听他要来白塔镇,顿时兴奋得忘乎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奥雷心知哪怕自己拒绝了,说不定那小子也会找个机会哪天偷偷跑来,还?不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某人稍微接触一番,等到偶像形象崩塌,心里的幻想破灭,自然便会明白一个真理不听头儿的话就会被人坑。

……但是暴君之前那句漫不经心的“死人”却令他的神经不由紧绷起来,想到这里,奥雷忽地扭头冲身?旁的年轻人嘱咐道:“明天你就离开?白塔镇。”

达尼加顿时露出?了分外沮丧的神情,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头儿:“啊?为?什么这么急?”

“没有什么为?什么,”奥雷黑着脸凶他:“因为?我是你的头儿。”

结果那小子还?不死心,可怜巴巴地祈求道:“那、那头儿你能帮我要一个签名吗?”

正在吃烤苹果的诺瓦忽然漫不经心地插嘴道:“如果你想让他死的话,就让他落单。”

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奥雷缓缓直起身?,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仅仅露出?一双铁蓝的眼睛。

“……什么意思?。”

诺瓦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良久,便见对方?深吸了口气?,隐忍地在他面?前低下了头:“请你、您赐教?”

“我知道很多人不想听我说话。”教授放下刀叉,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嘴:“因为?我总能揭穿他们拙劣的伪装与?隐瞒,令他们表现得好像个没有脑子的傻瓜。”

奥雷咬牙:“我现在想听。”

“你现在想听不代表我现在想说。”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还?请您先学会最基础的礼貌问题,”那家伙冲他飞快地假笑了一下:“比如,不要,打?断,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