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1 / 1)

10673号回身,站在门边,引导着执微一行人走向同楼层之间的通道,带着她从房间里离开。

屋内的空间实在是有限,执微起身的时候,几乎是贴着10673号的身体站起来的。

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到他的表情,他的每个动作,做出动作和说出每句话的神情,执微都审慎地看在眼里。

执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内向些的性格,她不是没见过,贪狼就足够内向,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但他很会阴阳怪气,只是像一把没入剑鞘里的利剑,甘于沉寂。

赫克托也并不外向,他身上有一种敏锐的谄媚和刻意的讨好,他望着执微的眼神里,是他果断做出的抉择。

他们两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和性格。

执微向来擅长识人,她本能性对于人善恶的判断,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

但,她观察10673号到现在,仍看不出什么他的性格。

他是慢性子还是急性子,他偏内向还是偏外向?他会下意识在人前展示关于自己的什么?他有哪些细节可以体现出他过往的家庭和受教育环境?

都没有。

10673号,机械呆板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分明被派来接应执微,但又似乎是抽一鞭子才会行动一下的倔驴,眼底都是空洞的。

他没有什么额外的人类情感。

他是机器人吗?执微想,机器人可以总结人类的过往做法,做出合理应对,机器人都没有这么死板。

执微绕过了10673号的身边,她走出了房间。

此刻,她站在狭窄的通道上,从内部的角度,将监狱内层层叠叠的折叠楼层都尽收眼底。

这里是类似于蛛网蚁穴般的构造,之前执微在外面看的时候,只觉得拥挤紧凑。现在,她站在内部通道里,如登临瞭望塔一般望过去,她终于愈加看见了这所监狱的全貌。

这里近乎超脱了监狱的这个概念,根本目的似乎不再是监禁看管,而是一座超负荷的人类工厂。

10673号希望快些带执微离开,执微则并不着急。她沿着楼层通道,向左边走了一步,就来到了另一个被挤在二三楼夹层里,空间略大些的房间。

这个房间内部被分割为两层,上下都坐着囚犯,人们在流转的机床流水线上闷头工作着。

即便现在,执微就站在门口,她从分隔板如此轻薄的隔壁,走过来的脚步声和之前说话的声音,都那样明显地被传到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没有任何一个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因为流水线没停,人们手中的工作没停。没有额外的心思可以关注任何周五发生的事情。

执微看着她面前的一切,那种心里堵着东西的感觉,又幽幽地冒了上来。

她想,怎么一点摸鱼的时间都不给呢?

这里没有领导吗?怎么领导不要开一些水会呢?

起码可以在很水的会议上,开着手机录音转文字,脑袋里面放空一点来摸鱼。

这里是清澈的水缸,周围透明玻璃外面全部都是监视,没有鱼,没法摸。

人类最微小的、最苦中作乐的就是摸鱼而已,被剥夺了摸鱼的权力,剩下的是什么?全部都是痛苦了。

这样拥挤狭小的环境,一旦停工,全监狱都能知道你在偷懒。流水线的部件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做完这一秒,就有下一秒,做完下一秒,还有下一分钟。

永远停不下来的工作,像是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在努力,在用功,但结果在哪里呢?过程在哪里呢?意识被面前的事情占据,什么都看不见。

执微虽然一直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但是她知道,她的竞选人身份,在大家眼里很稀奇,很宝贵。

她好像在星际一下子成了大明星。人们会高兴地想和大明星合照,想参加大明星的集会,想观看大明星的直播,在生活里遇见大明星的时候,会殷切期待地看着她。

而在这里,没人注意到她。

她的出现很稀奇,但这里的囚犯,已经没有心力去关注稀奇珍贵难得的事情了。

人们的目光被严格的监视禁锢在原地,囚禁在手上的零部件里,眼前只有这一秒的工作,和下一秒的工作,只有这块机械组装部件,和下一块机械组装部件。

人被异化为齿轮部件的一部分,齿轮只关心整体的运转,不会在乎门口有没有人类前来,是视察还是注视,没人在乎。

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心力,去关注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

执微沿着通道,将每一个房间都看了看。

她注意到,这些囚犯,哪怕在这种极端压抑情绪下,人们身上产生的负面能量,都少得可怜。

换作是她,真的要她这么长久做下去,今天入狱做囚犯,明天她就掀翻机床。

可这里的囚犯,很……安静,执微想,是一种死寂的安静,比认命后的充满死气的态度还要再死几分。

执微试图询问10673号:“机械诞生的目的,就是可以代替一部分人类的苦工。”

“为什么人类还要做这些机械重复的工作呢?因为他们是囚犯?那平民在哪里,我一个平民也没见到。”

10673号反应了一下。

他明显做出了一个思考的动作,而后,他只回答了半截问题。

“因为人类需要工作。”10673号说。

执微可不认为这句话哪里正确了。在她眼里,这简直是大错特错。

她哼了一声,脱口而出:“保障人类就业岗位,维系人类生存需求,避免机器人代替人类,就需要让人类模仿机器?”

“不能提高人类生活质量的领主,平日里在做什么工作?她写周报吗?她做述职总结吗?她有岗位竞争压力吗?她受评议和监督吗?”执微蹙着眉毛,说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敏感词系统现在怎么不监视我了?那会监视她吗?监视过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