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1)

“记得喝牛奶。”抛下这句话,她再次阖上门。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在未被点破之前。但那天晚上,柯黎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

梦境延续现实,她正看他弹琴。曲声永远被她这双不懂音乐的耳朵排斥,她看的只有他。他叩动琴键的手指,他承光的眼睫,高度专注仿佛入定的神情。琴声收束,柯遂站起身,接过她递来的鲜花。宽敞的演奏厅刹那变得寂静,少年面容被花光照得鲜明。

梦没有逻辑,也没有道德。这个片段戛然而止,像琴弦忽然沉寂。短暂的休止符,又连上下一个梦。更多的梦。她躺在他怀间。他俯身,吻的不只有她的乳房。

几个月不曾宣泄的情欲被揉在梦中,他成为她欲求的对象。情人一样,抱她,吻她,缠绵而温柔。她不觉抵触,唯觉欢喜,全然领受下来,轻咬嘴唇,强忍体内翻覆不止的燥热。

最后他慢慢进入她的身体,生殖器充当出生以前的脐带,与她相连。

她没有抗拒。

然后梦里出现了别人。她死去的前夫突然复活,用那双和柯遂相似的眼睛,布满血丝瞪着她大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把孩子交给你了吧,你配做母亲吗?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一群记者鬣狗似的围着他们,欣喜若狂。唾沫星子飞溅满脸,离婚情形再现。

柯黎跌跌撞撞甩开这些人,不顾一切向前走。不知多久,她忽然膝盖发软,半跪在地。

镁光灯照亮她。

眼前陡然现出漫天报纸,印满不堪入目的新闻,纷纷扬扬洒下,雪花似的砸在身上,沉重如山,又轻到不如一根羽毛。

标题刺痛她的双目,她宁愿从此变成盲人。而柯遂蓦然出现,纷飞的白纸黑字中,缓步走来。

起初他是现在的模样,十几岁韶华正盛的男孩子,俊美,身量颀长。随后变作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小,五岁,四岁,三岁,童真无邪,干净如一张白纸。

小小的他站定在她面前,仰头朝她笑,展开双臂让她抱

“妈妈。”

柯黎惊醒过来,睁眼,濒死的鱼一样张唇、喘息。

脸上全是水,她伸手抹过,放到唇边,没有一点咸味。

是雨,洋洋洒洒透窗飘到她脸上,满是凉意。这场雨好像世纪初就在下,从未消停,永无止境。

说不定会下到世纪末,柯黎嘲然想。

她抹干脸上的水,从床上起来,到窗外看雨势。

暗夜里,那束白玫瑰受雨打得七零八落,辨不清原形。她把它从花瓶里拔出来,没有留恋也没有伤心,抛到垃圾桶里,再关窗。

窗用力关上,砰的重响,好像打碎了什么。柯黎骤然一恸,无力抱膝坐在地上,肩头颤抖,闷住她发出的全部哭声。

0028 契

“所以你觉得和他的关系变得很不对劲?”韩凝倾听她的描述:“具体是哪方面不对劲?”

柯黎含混不清回:“有些……超出普通亲子关系的界限。”

韩凝一怔,她就诊经验丰富,即刻领会她模糊的形容:“你说的是遗传性吸引?”

柯黎垂眼,盯着桌上碧绿的茶水:“或许是。”

“这很正常,你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韩凝安抚她:“作为心理现象来说它是合理的。”

“但作为伦理现象不是。”柯黎按按太阳穴:“除开太多年没见面,也有我纵容的缘故。在这种不对等的关系上,成年人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

“你是一个好母亲。”韩凝说:“毋庸置疑。”

好母亲。

这个词既是期许也是枷锁,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口,一边流血,一边泛出隐痛。柯黎脸色苍白,缓缓靠到沙发上,摇头说:“不,我不是。每一件事我都没有处理好。”

“发现以后我跟他约法三章,用分离来治疗这种畸形的……”柯黎说:“但结果你看到了,他很痛苦,以至于用过敏来惩罚自己,也惩罚我。”

“他不想失去你的爱。”韩凝说:“或许不应该这么骤然地、快速地,划分你们间的界限,他现在还是青少年,没有到彻底独立的年纪。”

柯黎掩目,挡去头顶灯光。她不能再看。她觉得太刺眼了。

“我知道。”她声线平静,掺入一丝颤抖:“可我也并不是那么纯粹。”

“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纯粹的母爱。”韩凝指正她:“之前我们聊过,你对自己要求太严苛,标准太高了,需要先接受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柯黎沉默半天,眉心蹙紧。

“我接受不了。”她说:“一点都不能接受。”

“那可以试试先听他怎么想的。”韩凝问:“他又和你说过吗?”

柯黎一怔,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没有。”

“我也没有问过。”

她那天查资料、考虑怎样才能重塑两人感情,列出一张清单同她刚接到柯遂的做法如出一辙上面写了他先到学校附近住、18岁以后出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事无巨细,科学的项目化思维。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柯遂:“能接受吗?”

他凝视那张纸,又抬头看她。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只是眼眶微微发红。柯黎不忍,把心一横,转过头去不看他。

“都听你的。”柯遂说:“我没有任何意见。”

“先沟通,再慢慢来。”韩凝说:“没有你想得那么困难,毕竟现在已经不能再坏了。有时往往都是被情势逼着去做一些事,反而解脱。”

“嗯。”柯黎低下头,将脸埋入掌心。

他没有生命危险,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她不能苛求更多。

两人聊完,柯黎回到病房。窗缝微微敞开,冬末春初的天气,晚风清幽。柯黎疲倦不堪,但丝毫没有困意,关紧窗户后,她坐回病床边,握紧柯遂的手,静静凝视他的睡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