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卿把玩着手中的瓷娃娃,淡淡道:“他收了?”
“是?,方先生说他日会如数归还置办宅子的银钱。”
顾九卿笑了一声:“收了我的东西?,归还本金可远远不够,没有足够的利息,脱得了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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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踩踏命案的犯事者乃太?子母舅的小儿?子吴章,国舅爷几番到太?子和皇后跟前哭诉求情?,誓要尽可能地摘除小儿?子的罪名。受害者也不是?什么权贵人?家,就一普通的商户儿?子,原本事情?没闹这么大?,商户又?重利,自有百种法子将事情?捂住。可这家商户却是?独子,又?是?老年得子,商户两夫妻受不了丧子之痛,拼着身家性命不要,也要吴章替子偿命,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在?国舅爷这边尚未打点好受害者家属,事情?便闹的满城皆知,影响恶劣。
甚至,于太?子名声也不利。
太?子被扣上了纵容母族逞凶草菅人?命的恶名。
而魏文帝的态度也不明朗,只说将案件全权交由司马睿查办。@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吴章当街纵马致受害者无辜惨死,诸多人?皆可作证,可谓罪证确凿,若依《燕律》判刑,从重可判斩首示众,就算有所转圜余地至少也是?流放三千里?。
司马睿着实为?难,如果真要了吴家小儿?的性命,国舅爷势必嫉恨上他,太?子和皇后也会迁怒于他,至于皇上对他这个儿?子本就漠视居多,也未见得会维护他。可如果将人?保下来,又?会影响储君的名声,再者皇上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打不定主意。
看着桌案上的卷宗,司马睿用力揉着眉心,烦恼不已?。
“殿下,受害者李奎的父亲纠集了一群人?围堵在?京兆府门口,还扯了数道横幅,叫嚣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让京兆府秉公执法。”
一衙役上前禀告道。
司马睿不耐烦道:“知道了,让林少尹出面安抚闹事者,尽量别激化矛盾。”
“是?。”
在?司马睿迟迟想不到最完美的解决之道时,忽听闻方诸抵京,恍似看到了救星,忙道:“快将方先生请进来。”
方诸本就是?他吸纳的谋士,自该给他出谋划策,正好趁机看出他的本事是?否可堪为?重用。
侍卫刘尚道:“方先生在?私宅。”
“请他过来。算了,外面闹哄哄的,还是?我去见他。”司马睿说完,从后门出了京兆府,立马拐去了私宅。
一通寒暄过后,司马睿将这桩命案的详情?尽诉之。
方诸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马睿,看出他眼中的急切之色,只一句便直击要害:“且看殿下最不想得罪谁?也就是?最不该得罪谁?”
司马睿疑惑不解:“先生何意?”
方诸道:“殿下之所以不知案子该如何定判,就是?谁也不想得罪,世间安得两全法。两相其害取其轻,且看殿下想取哪边?”
顿了顿,又?道:“当今皇上想要什么?太?子和皇后想要什么?国舅爷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的跟你想要的又?有何相悖之处,又?有何相通之处?”
司马睿皱眉沉思。
父皇想要的是?贤名,也在?意储君的声名,最宠爱的女人?是?宫中的华贵妃,可他跟皇后倒底是?原配夫妻,太?子又?是?他的嫡子,他自是?不愿伤了和皇后的情?分,当然就不会摆明自己?的态度,让底下人?去猜。太?子和皇后估计同他一样?左右为?难,既不想寒了母族人?的心,又?不希望此事影响到太?子。至于国舅爷,自然最想保住小儿?子的命。
如果依律判刑,太?子和皇后便在?国舅爷那儿?有了交代,可推卸到他头上,自己?跟国舅爷是?彻底交了恶,但也在?太?子和皇后那边落不了半点好。但最满意的可能还是?他的父皇,他做了恶人?,全了皇上和太?子的好名声。
如果徇私轻判,就算保住了国舅爷的小儿?子,国舅爷满意了,父皇怕是?不高兴了。如果有心人?恶意煽动舆论,是?太?子纵容母族戕害人?命,不拿普通百姓的性命当命,太?子和皇后也不会高兴,而他这个代京兆府尹从此也会在?百姓中的官威大?大?受损,上次剿匪所累积的声名怕是?也会付之东流。
权衡过利弊后,司马睿便知如何做,对自己?最有利。
他心中豁然开朗,对方诸由衷的钦佩,真诚地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方诸伸手扶过司马睿,笑道,“殿下本身聪慧过人?,就算方某不提点,殿下也会想到这一层。”
太?子是?储君,离真正的帝位尚有一步,可这一步走的不好,便犹如天堑。
如今,这天下做主的是?魏文帝。
皇子们的荣辱富贵皆系于今上一身。司马睿想要封王加爵,脱颖而出,最大?的依仗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司马睿最需要的是?皇帝的认可。
人?有的时候,想要做什么,想要实现什么,必须要掌握话语权,而话语权是?一个人?的权力、势力,影响力带来的。一个势微的人?再有想法,说的再有理,面对绝对的权利,也会变得无理、无力。
方诸多年前已?经体验过,早已?被现实磨灭了棱角。
司马睿见方诸态度恭敬,不似初见那般傲慢粗鲁,又?见方诸褪去粗布换上青锦袄腰坠双穗条,精气神完全不同于乡野汉子,心下甚为?满意,当即谦虚道:
“比之先生,我尚不及。九卿对先生颇为?推崇,如果没有九卿,我便要错失先生了。”
方诸笑笑:“殿下过谦了。”
原来最先看重他能力的,也是?顾九卿。
最后,又?在?方诸的建议下,李家人?再次拉横幅围堵京兆府要求严惩凶手时,由司马睿亲自出面安抚受害者家属,并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既是?京兆府尹,便是?百姓的父母官,不论什么人?犯法,都不能逃脱律法的制裁。
这一操作,自是?让司马睿赢得了百姓的好感,但也有人?存疑。当国舅爷的小儿?子吴章被判处死刑时,百姓对他的话不再存疑,都说他是?包拯化身的青天老爷,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当然,同国舅爷是?彻底交了恶,要不是?有人?拦着,国舅爷当场就要找司马睿拼命。
皇上虽没明着褒奖,但司马睿面见圣上时,察觉到父皇对他的判处结果还算满意。
国舅爷和国舅夫人?则哭晕在?皇后面前,皇后又?去找魏文帝求情?,希望改死刑为?流放,好歹保住侄儿?的小命,魏文帝看着哭红了眼的皇后,叹息道:
“这是?老六负责的案子,朕让他全权负责,可这孩子实心眼不懂变通,如果朕现在?推翻案子改判,岂非自拆台子让天下百姓看了笑话,君无戏言,朕也无能为?力。吴章那孩子,确实可惜了。”
吴章是?国舅爷幺儿?,被宠的霸道蛮横,纵马闹市,也不知毁了多少摊贩养家糊口的家当,惹了多少祸事,每回都是?吴家人?赔钱了事,下回依旧我行?我素。没想到这回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人?命官司,又?被人?恶意攀扯到了太?子身上。皇后跟母族关系亲厚,是?太?子的一大?助力,可这股助力若只会拖后腿,魏文帝便要敲打一番。
皇后甚感无力,她是?陪着魏文帝经历过十二年前那场夺权之争,魏文帝当时是?魏王,同那位主儿?全无抗衡之力,可现今坐稳天下的却是?当年被严重低估的魏王,他凭借的就是?那副铁石心肠和骨子里?的狠辣无情?,外人?眼中,魏文帝敬重她这个原配皇后,却把宠爱给了华贵妃,但她却一点都不嫉妒华贵妃。因为?,她知道那份敬重有真的成分,而那份宠冠后宫的‘宠爱’却是?虚假的。
皇后知道魏文帝的决绝,没再继续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