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姨娘揉着疼痛的膝盖,恨的牙痒痒,柔媚的脸上闪过一抹狠色。
柳嬷嬷命人收拾掉满屋的碎片狼藉,将?从前院打探得来的消息说出:“老奴听说大公?子是老爷叫回来的,并非主母之意。”
“有什?么区别?他是我十月怀胎而生,却亲近施氏这个?嫡母,不亲我这个?生母,是不是也觉得生母的身份上不了台面,给不了他更多?。”蒲姨娘显然在气头上,使劲儿绞着帕子,尖声厉气地骂道,“白眼狼,白养了他一场。”
柳嬷嬷惊得眼皮直跳,赶忙劝道:“姨娘莫不是昏了头,切莫有此想法,且忍耐一段时日,等大公?子独当一面,他自是要敬你这个?生母的,大公?子寻常从国子监回家?,有何好物件都会?孝敬给你,姨娘怎可?疑心大公?子的孝母之心?”
“哼,他跟我就不是一条心,除夕宴偏帮顾桑也就罢了,就连对韦姨娘他们也是维护有加,我这个?生母倒显得多?余。”
“说到底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护不住我的皎皎,也给不了明哲荣辱尊华。”蒲姨娘骂完又?哭,满心憎恨,既恨施氏,又?恨自己。
若非蒲家?家?世不显,怎能委身为妾?
明明她和顾郎相识在前,却事事连同她的一双儿女都要屈居于人后。
顾明哲站在门外,敲门的动作顿了片刻,随即扣响房门,神?色如常道:“姨娘,可?用过膳了?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做喜欢吃的黄焖鱼翅,姨娘赶紧趁热尝尝。”
“不吃,拿去孝顺你的嫡母。”蒲姨娘咬着牙,负气道。
柳嬷嬷压低声音劝道:“姨娘莫要置气,大公?子春闱失利本就心情郁结,正是需要姨娘的宽解,姨娘切莫将?大公?子往嫡母跟前推。”
春闱上虽然发生科举舞弊的丑闻,但剔除蛀虫的名额,顾明哲依旧榜上无名,备受打击。
蒲姨娘倒底是听进?去了几分,抬手轻抚云鬓:“进?来。”
*
昭南院。
顾桑趴在书案上,一遍遍地临摹顾九卿的字帖,除了惯常视于人前的簪花小楷,这一手龙章凤舞的狂草实在难以模仿,自练习以来,不仅形不似神?更不似。
最大的成就约莫就是将?《关雎》倒背如流。
顾桑表面认真练字,实则心绪早已被琴音拐跑。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优雅抚琴的顾九卿,暗自诽谤,哪有让人于琴声中?练字的,到底是该让人静心写?字还是聆听琴曲?
如鸣佩环的琴音落在耳畔,娓娓动听,但也有些犯困。
顾桑小脑袋一点?点?的,抬手撑住下颚,才不至于睡死过去。如果女主知道自己弹奏的琴曲犹如催眠曲,怕是会?觉得她不知好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怪她犯困,实在顾九卿今日所弹之曲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女主惯常喜爱弹奏的是类似《山海止息》这种高雅清绝之曲,容纳山海百川,然今日的琴曲调子有些婉约低沉,似乎多?了一丝似水柔情。
而且,琴音似乎越听越熟悉,也越听越困。
顾九卿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对自己新谱的曲子甚为不满意。
“调子似乎过柔……”
本是询问顾桑的意见?,哪知转头就见?小姑娘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啪嗒一声,手中?的狼毫笔脱手坠地。
“呵,竟然睡着了?”
顾九卿抚琴的动作一顿,随即起身走到顾桑身边,闻得耳边轻微的鼾声,顾九卿眉心微凝,转而将?视线投住在宣纸上的字迹,唇角肆意扯了扯。
竟没听出来?
屋外,陌花恭敬的声音响起。
“大姑娘,夫人过来了。”
顾九卿随手拿起一件狐裘披风,盖在顾桑身上,转身走入隔壁的小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施氏端坐上首,放下茶盏,笑着看向顾九卿:“听说桑桑也在这儿,怎么没见?人?”
顾九卿说:“写?字累了,正在睡觉。”
施氏素来知道顾九卿对待顾桑练字一事近乎严苛,隧道:“你也别太过拘着桑桑,过犹不及。”
顾九卿颔首:“母亲说的是。”
施氏本打算让顾桑一起听听陈年?旧事,那日只简单给顾桑提了两句,却并未细讲。谁知顾桑正在睡觉,便也就作罢了。
“九卿,我今日要同你讲讲十二年?前的旧事,事关当今陛下的夺权之路,也是你被太子妃用百业经陷害的真正内情。”施氏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面色异常沉重,“本不该与你说这些,可?你如今是康王的未婚妻,早已被迫卷入局中?。”
顾九卿打开桌上的棋盒,伸手抓了一把棋子,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
被迫入局?
以己为棋,以身入局,我即是棋子,亦是执棋人。
“当今陛下身为魏王时,并不受先帝器重,他非嫡非长,倒不是因为他能力欠缺,碌碌无为,而是先帝的嫡长子怀仁先太子太过令人惊艳,虚怀若谷,高山景行,仁善厚德,功绩斐然,深受朝臣和百姓爱戴,先帝亦是极重视这位储君。在怀仁太子的光环下,所有皇子王爷都黯然失色……”
“怀仁太子的储妃亦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出自正经施氏,母亲这一脉属于旁系都快出了五服……”
施氏陷入过往那段血腥而残忍的回忆,说起曾经的怀仁太子,说起那位同样纯善温柔的远房表姐,说起先皇后,也说起当年?的德妃、如今的太后。
在施氏口中?,他们都是好人,心怀良善,以仁善治理?天下后宫。
但,所有的美好止步于十二年?的血腥政变。
谁也没想到魏王竟在先帝薨逝的头七,发起政变……
顾九卿神?色淡淡地听着施氏重提陈年?往事,修长好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棋子。
没有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他甚至比施氏知道的更多?,比如先皇后的‘重病不治’,比如谁都不知道魏王血洗东宫的当日,那位备受朝堂百姓推崇的怀仁太子为了保全?先太子妃及无辜稚子,曾愿矫诏禅位。
还真是天真啊。
顾九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