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1)

“怎么了?”他问。

林瑾爬进驾驶座,越过中控台拿来了副驾驶座上的水杯,给陆为看。

与她自己用的那只是同一个款式,只有颜色有差别,别的都一模一样。

她说:“这个杯子,是我和哥哥一人一个的。我上大学之后,有一回他来北京看我,我们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他想给我买点东西,可我什么都不缺,逛了小半天,最后挑了两只杯子。”

杯子拿在手里,当时的回忆便顺着手上冰凉的手感涌来。

她当然还记得,哥哥站在王府井的街道上,看着百货大楼上那口巨大的钟的表情。

惊诧、讶异、感叹、崇拜、向往。

繁华的城市果然与他们生长的地方大不一样,哥哥叹道:“哥哥努力工作,以后争取让你在北京安定下来。”

她那时候傻乎乎的,错解了哥哥口中的“工作”。

事到如今,这辆车的归属已经了然。

车子是林述开的,枪是林述用的。后面满满一车兜的藏羚羊皮也是林述打的。

林瑾沉默着。她的一举一动都突然变得缓慢。她需要时间来处理这辆车带来的情绪波动,陆为通情达理地没有打扰她,只默默跟在她身边,以防什么不测。

她又从副驾驶座上取来了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信纸。

这是哥哥的字。哥哥没什么文化,初中辍学的学历让他不会写许多难字,一张纸上的错别字可能比写对了的字还多,但她就是能懂这些歪七扭八的字是什么意思。

熟悉的开头,照样是那句“小瑾,这个月怎样”。

哥哥不让她给他写回信,说是会影响队伍的保密工作,她天真地信以为真,从来没写过回信,也没跟哥哥描述过自己的生活状态。可是哥哥每次来信,从来都不会忘了这句寒暄。

这个月怎样?

哥哥,小瑾的这个月很不寻常。

她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昨晚就破了的皮再一次裂开,血腥味从牙关渗透进嘴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越来越难以压抑。

【小瑾,这个月怎样?

哥哥这个月工作很好,能赚不少钱。巡山队还给哥哥发了表扬,奖金也很多。

哥哥最近还是在太阳湖这一带工作,天气暖起来,太阳湖就快开春了,湖边有很多水草,风景很好看。生活条件也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

不过可可西里离北京还是太远了,哥哥跟队伍汇报过了,等把这一次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哥哥就不在可可西里做下去了,换个地方赚钱去。

对了小瑾,哥…】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封充斥着谎言的信中,林瑾看见的,全是最真实的情感。

可是哥哥,你怎么不把话说完啊。

她抹了把眼睛,将信纸对折成小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八日(2)

皮卡车内外的种种痕迹,都证明着这辆车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林瑾在内座里看了许久,最后掀了驾驶座上的绒毛坐垫。找了找,还在衣服底下挖到一把镶嵌着宝石的藏刀。

陆为将这辆车的一切处置权交给她,看着她将这些东西抱到了自己的吉普车上。

明明被悲伤笼罩,可她的理智还是这样清明。

一切都搬好了之后,她看向他:“哥哥大概率不会走远,我们能不能在附近多找一找?”

“当然。上车。”

陆为将吉普车发动,而林瑾坐上了副座后,极目在视野的每一处眺望。

从北京找到这里,距离发现哥哥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步。

附近山丘多,溪水和冰河也多。陆为按照自己的习惯判断,在这样的山地里会有很多兔子,有经验的人多会在这里狩猎。林述在可可西里生活多年,或许也会出没在山丘之中。

他于是驾着车从山谷里穿行,跟林瑾一样,他把眼睛放得很亮。

山谷之中的风很大,一阵阵扬起飞尘,像纱布般笼罩在山与山之间的凹地之中。越往山丘深处走,风沙就越碍眼。

终于下了个陡坡,到了山谷背风的一面,沙尘少了下去,渐渐露出一条溪岸边的一团黑影。

林瑾的心瞬间又被揪起来了,拿起望远镜往那儿看去。尚未看清黑影是什么,便看见了在上边盘旋啃噬的两只秃鹫。

陆为自然也看见了那一大团,问道:“是吗?”

林瑾定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那是头死牦牛。”

布喀达坂的本意就是“野牛岭”,这一带是野牦牛出没最多的地方。但因太阳湖流域的盗猎活动,这些年野生动物少了很多。

车开得近了,林瑾放下了望远镜,摇下车窗仔细看着。

野牦牛的皮毛尚且完整,但侧面看去,内里的骨肉已经被秃鹫吃了大半,内脏从肚皮里流出来,干巴巴的血痕染黑了身下的沙草。

陆为摁下喇叭,噪声的巨响去赶走了秃鹫,令牦牛身上的一切都分外明显。

他仔细观察着附近的环境和牦牛身上的疤痕,给出判断:“这不是人为杀的。它是从那个山坡上摔下来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