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记忆好像开始加速，连他都看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观看偶尔和他撞上的记忆碎片。

好像有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太多又太过杂乱，以至于他不能马上分辨出来那些都是什么东西。等他回过神来想要看清的时候，也只能零星记得几个画面。

有无边无际的宽阔海洋，也有望不到尽头的大地，有星空下和同伴们相互谈笑，杯子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有庄重城墙下，让人不寒而栗的尸山。

高大的骑士在太阳的光辉下转过身来，神情冰冷地将钉住了妇女和孩童的剑拔出，喷涌出来的血迹沾染到了他的脸上，又被抬手擦去。

基尔什塔利亚站在藤丸立香身边，看着少年紧攥着拳头，身体颤抖，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的怒意满盈。

画面又一转，基尔什塔利亚的眼睛睁大，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放大的脸，距离极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额头上可怖的伤口，流出的血早已干涸，凝固在眼角和脸颊，宛如从地狱杀回来的罗刹，唯有那双望过来眼睛坚定而温和。

那人露出安抚的笑，然后带着无与伦比的决意保证道：“Master，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回去的。”

随后，英灵轻轻松开他的手，视线剧烈反转，似乎他被抛了出去，只能看到英灵转过身，纤细的身影一瞬间就被大火吞噬，随后是突破天际的剑光，肃清了一切邪祟巫怨。

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那座燃着熊熊大火的建筑，手背上清晰的令咒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三道宛如被火舌舔舐过的红痕。

基尔什塔利亚的胸口猛地缩紧，感觉到心中涌起了一种熟悉的感情。那是他也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不甘与痛苦，因藤丸立香的经历与他的记忆发出的共鸣。

他抬手抚上胸口，等待着那阵让人痛苦的窒息平静过去。这样的事情自己只经历过一次，而藤丸立香的眼神失去光彩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从藤丸立香的视角中脱离出来，而少年还趴在原地，因为伤口疼痛而站不起来，只能遥望着那名英灵孤身赴死。

基尔什塔利亚蹲下身，洁白的衣角垂落到地上，也没有沾染上丝毫的血污。

他抬手虚虚地捧住少年的脸，抬起手指想要抹去那不断滚动的泪珠，却徒劳地穿过，让它们全部都砸在大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好像与此同时，他胸口的什么东西，也一并碎了。

因为这些苦难，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基尔什塔利亚无权说什么，只能看着藤丸立香呜咽着用手垂地，等救援的人赶到时，少年已经抹干了泪水，仰起脸露出不会让别人担心的表情。

基尔什塔利亚亦步亦趋地跟在藤丸立香身边，看着少年的眼泪越来越少，振作的时间越来越短，成长为一个让人惊叹的领袖。

即使被打败，也会马上站起来，即使同伴们倒下，他也不会停下，即使被质疑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也只会回答：“我只是想活下去，如果在这里失败，过去的一切才是真的没有意义了。”

少年的身影越走越远，速度越来越快，而他不能再前进。

基尔什塔利亚站在原地，目送着少年走向星光洒满的尽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辉光之下。

带着白色兜帽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他身边，他握着梣木制成的法杖转过头来，露出让人惊叹的美丽面庞。

精灵一般的男子笑了笑，但是他一开口，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轻浮就彻底冲散了那股与世隔绝的疏离感：“哎呀呀，虽然现在才说观看提示有些晚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请忘记你看到的东西吧。”

他抬起法杖比划了一阵，颇为自信道：“放心吧，大哥哥我的魔术可是很厉害的，只需要一小下，你就能美美地做一个梦，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朝他俏皮地眨眼，宛如推销一般地蛊惑开口：“梦魔出品，童叟无欺哦～”

基尔什塔利亚早就有预感，从看到藤丸立香的经历和他们不一样时，事情就已经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虽然并没有看到藤丸立香的全部旅途，但只从那几个片段，就能大概推测出，那是一段可以媲美以人类之躯比肩神明的路程。

成神何其不易，多少英雄都在传说中英殒，在命运的捉弄下半途夭折。

基尔什塔利亚曾经认为，人类是美好的生物，是值得永远存留的生命，只可惜他们的身躯太过孱弱，有时来不及绽放光彩，来不及完成心愿，就到达了生命的尽头。像宇宙中失去了光芒的星星，除了曾经那一瞬的光芒，其他的再也观测不到。

而现在，他发现，原来现在真的有人类可以发挥出如此的潜力，永不向无力的身躯屈服，不向无解的苦难低头，再一次证明了人类的未来是如此有希望，如此值得被延续。

或许现在他们拥有的一切，也都是因为藤丸立香的努力才实现的。

迦勒底爆炸被阻止，员工与A组的存活，全部都是因为藤丸立香，那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装作不知情地跟在他们身边的少年而成立的。

回想起少年的笑容，发现那弯弯的眉眼和扬起的嘴角是真实的，基尔什塔利亚才稍微安心，也忍不住露出同样的笑意。

金发的青年并不为失去记忆而失落，“我想问一个问题。”

梦魔抱着权杖思索几秒，装模作样地问道：“即使答案你也记不住？”

基尔什塔利亚毫不迟疑地点头：“嗯。”

记不住也没有关系，他已经给自己下了暗示。即使完全忘却了在这里见到的一切，他对藤丸立香的印象也不会改变。

少年蹒跚前行的身影，已经深刻在了他的内心，与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作伴，是与他的【Grand Order】同等重要的事情。

假装没有察觉到他小动作的梦魔耸耸肩，“那好吧，好心的大哥哥愿意满足你的愿望。”

已经看破问题所在的青年不关心造就了人理烧却，威胁了人类文明的敌人是谁，只是问：“重来一次，藤丸立香付出了什么代价？”

能够让时间倒流，世界重启，涉及到了无数神秘与不可撼动的法则，即使是根源的存在也不能轻易完成。

基尔什塔利亚十分担心藤丸立香所背负的东西，那个人的身上担过太多的责任，如果自己也能替他分担一些，就好了。

“放心，最后会是个好故事哦。”着重避轻地回答完，梦魔呢喃道声音如蝴蝶振翅般轻盈，消散在空中，“好梦。”

藤丸立香坐在床边，看着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的同样事情。

昏暗逼仄的小房间，地上躺着的瘦小男孩，床上躺着动不了的金发少年，还有那看起来不知放了多久的已经发霉的面包。

亲眼目睹生命的流失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是太过残酷。

“吾之共犯者，你面前的只是过去的虚影，不必为此哀叹。”他身边的复仇者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身后的画面，“不过我知道，心慈手软的你一定不会听的吧！”

岩窟王的笑声彻底把藤丸立香从阴郁的情绪中拉出来，因为无能为力而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无奈的光彩。

“虽然被叮嘱过，会看到对方的记忆，但是……”藤丸立香捂住脸，长叹一口气，“看到人家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个变态偷窥狂。”

一开始基尔什塔利亚的记忆还很正常，少年模样的天才魔术师让藤丸立香新奇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