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六娘心说这个观复还真把自己当她什么人了,她不过看他个笑话,哪里犯得着同他置气。

不过,她还真有些好奇了,堂堂观复观大侠,练武的身,挥剑的手,如何能在平康坊的胭脂堆里成个人物,还是个被福王称作仙人的人物。

观复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可在平康坊的时候,他也见了不少女子欲拒还迎,讲话似是而非,六娘表面上说自己不生气,只怕是在心里恨他怨他呢。

二人各怀鬼胎,跑堂的却推门而入,“掌柜的,茶来了!”

“行,搁这就出去吧。”杨六娘对王钟颔首,才想起见客这么久了,观复还是站着同她说话,自己都没请他好好坐坐。

“哎呀,我真是糊涂了,观大侠快请坐吧,这是上好的紫阳茶,来,不用同我客气。”六娘摆出主家的谱,招呼观复坐下。

观复是个直人,不会兜圈子辞谢主家,兀自拂了衣摆坐下,然后举起茶杯,细细观察了一下这叶片齐齐向上的紫阳茗茶。

六娘却只当他多心,自行抿了一口茶,向他展示杯盏道,“观大侠,你放心,我们醉仙楼做的是诚信生意,这茶里干净得很,没有加东西的,放心喝吧。”

六娘这回,是多心人却道人多心了,观复才没有多心,举杯品了一口,看着她的眼睛十分坦诚道:“杨薏,你不要同我这般生分,一千两银子的事,我都说与你听,不要气了。”

“好啊好啊,这回倒是,我要向你讨教赚钱的法子了。”做生意的,当然希望利钱多多益善,若真有一本万利的法子,六娘才不会充耳不闻。

观复依然觉得六娘与他隔着一层,明明都坦诚相见过了,两颗心却好像渐行渐远了。不过,推心置腹来说,他确实是对不起她,床笫之上不顾她的喜好总是强求,在外又舞剑挥刀的,根本不管有没有吓到她。

思绪越飘越远,观复摇摇头不再去想,对着六娘说起了自己赚钱的事,“起初,我和闻郁是想靠自己的本事赚钱的...”

听他事无巨细说道,六娘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来听到赌坊的事,她便完全沉浸进去了,毕竟谁也不会想到,观复这样出世的人,竟会同市井无赖一起在赌坊摇骰子比大小。

“快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赌桌下耍诈的?”被勾起兴趣的六娘,面容突然变得生动起来,杏眸亮亮的,映出了观复的影子,俨然一个正在问大人讨要糖果的孩童。

观复被她瞧得都快不好意思了,心口暖暖的,唇边漾开一个冰雪消融般的微笑,“我原也没几分把握,只是每每听到庄家摇停了骰子后那盖子里还有响动,又见他把手放于桌下,才觉得不对的。”

“哈哈,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的耳朵!”六娘拍案叫好,只觉别人赚钱都是吃力不讨好,观复赚钱却比话本子里写得还要精彩,“再和我说说叶子戏!能把赌坊的一众好手都骗了去,这人是怎么出千的?”

“他身上带了牌去换,手上功夫又好,他们一时看不出也是有的。”观复轻描淡写地说道,实际上他也是看了好些个时辰才分辨出来的,并不比旁人更轻松。

听观复说了这许多,六娘也不觉得他有多高高在上了,隐世侠客身上有了些人情味,与他们这些俗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哼,我要是赌坊老板啊,才不会这么轻易放你走!”六娘斜睨他一眼,狡黠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又将他看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观复眼中有一丝惊诧,一言不发等着六娘的下文,谁料她勾了人却又不说了。

六娘抿了一口茶,敛了笑意,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观大侠本事这么大,谁是赌坊老板都留不住你的,我就是胡诌的,不做数,不做数的…”

观复有些失望,心想若六娘是老板,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为她留下来的。

见观复出神,杨六娘为他又斟了一杯茶,兴致勃勃地问他后续,“好了好了,这才赚了有一百两,后来呢?九百两都在平康坊赚的吗?”

“是。”看着茶水清得能照出自己的影子,观复又将他在平康坊的事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没有任何隐瞒。

才刚听的说书,这下可全对上了,六娘本以为观复只是在平康坊游玩,没想到竟扮上了龟奴,还招了那么多公子的喜欢,对他的印象,真是大大改观了。

“哈哈哈哈哈哈…”六娘捂着嘴笑得肚子疼,再后来实在招架不住,只得两手捂着肚子去了。

听六娘笑得欢畅,观复却觉得十分耻辱,心说自己万不能再做那阴柔打扮了,有辱师门不说,还成了那些二世祖公子哥调笑的对象,实在有违他心中的至道。

“不要停,再跟我说说平康坊的姑娘们呗,好不好看,香不香啊?”六娘从没去过平康坊,这下倒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对了对了,你在那里又是作何装扮啊?可敷粉抹香了?”

“…”观复表示无可奉告,姑娘们好不好看他不知道,熏死人才是真的,他可再不愿闻那香料了。

六娘赌气一般搁下了杯子,“你不说就算了,大不了我自己去瞧瞧!”

六娘怎么能去那些烟花柳巷呢?观复忙摇头阻止道:“不可!那里都是些酒色之徒,你怎么能去呢?”

生怕她还不听劝,情急之下,观复伸手盖住了六娘的手背,“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就是了。那里的姑娘们,我没觉得比你好看,身上香得能熏死人…至于我,我没做什么打扮,就是束起了头发,换了身衣服。”

“嘁,你懂什么?那是教男子神魂颠倒的女儿香!”六娘挣不脱他的掌心,只当他不解风情。

“熏得人脑仁疼。”观复摇头,松开掌心,却又不放开她。

六娘白了观复一眼,心里盘算着改日自己也多抹些香膏熏他一熏。

0092 乔装

许是近来醉仙楼的生意不错,六娘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耐下心来与观复说话,还不住地打趣他道:“不止是话本子,福王平康坊遇仙的事,都快传遍整个长安城了,我可好奇了,到底是怎么个仙人,能把见惯了风月的福王迷了眼去。”

六娘的言下之意,就是想看观沧海的打扮,观复再有不肯,又怎好推说,“你若想看,改日我束发整了衣冠再来。”

“倒是不必特意如此,我怎可勉强了你去?”六娘笑了笑,看观复是越来越顺眼了,“观大侠,你真是变了许多,瞧着越发有个人样了,大抵这些时日也见多了人情世故吧。”

观复并不觉得自己变了,他向来如此,什么人样不人样的,难道从前他就没有人气吗?

“人,我确实见识了不少,不过这人情世故,却还是不甚了解,想来还未悟透,须得沉下来心去看去听…”观复对人情世故还是一知半解,想着同无相诀一样,还得花功夫去参透。

见他一脸正经,六娘真不忍心点破,这人情世故哪用得着一板一眼去学啊?各人自有各人的天性,待人接物若都一样,那才叫无趣呢!

“你这样就很好。”点了点杯边溅出来的茶滴子,六娘收着下巴不去看他,“罢了,不说这些了,观复,你还会回平康坊看看吗?”

观复摇头,银钱都两清了,他还回去做什么?万一又碰到那个麻烦的福王怎么办?

“那如果,我说想去平康坊开开眼,你能以观沧海的身份带我去吗?”杨六娘本没有立场要求观复为她做这些,可她冥冥之中就是觉得他会答应。

“不行!杨薏,你是女子之身,那地方尽是乱七八糟的事,去了也是平白污了你的眼。”观复万不肯答应,他怎样都无所谓,六娘怎么能踏进那种花街柳巷呢?她这样的好姿容,定会遭人惦记,甚至是觊觎。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所以我才说你带我去…”六娘向观复眨巴眨巴眼,全然是祈求的神色,“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经她之手后,醉仙楼又步入了正轨,闲来无事,六娘也想放个假出去走走,她对平康坊一直很好奇,如今有人能带她去逛逛,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为了打消观复的忧虑,六娘摸了摸头发,仰起头对他说道:“你不用担心的,我知道女子不能大摇大摆进去,待我乔装打扮,扮作男小厮的模样,就万事大吉了!”

六娘根本没有一点英气,观复从上到下打量她,目光停留在她丰满的胸口,不由怀念起了那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