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见荀生看着面发呆,以为他还在介意之前的事,不想竟越描越黑了,“荀公子,这回真没加东西,你看我都吃了半碗了!”
“什么东西?你们之前都给客人下药的吗?这是黑店不成?”荀晋源差点忘了自己初来万春客栈的遭遇,如今唐俭一提起,竟不顾情面地道出了实情。
裴肃接过话茬,“是啊,我们万春客栈就是黑店,怎么荀公子耻于与我们为伍吗?”
唐俭抬了抬眉毛,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地看着这两人,嗅出了其间浓重的火药味,看来他们客栈是要无宁日了。
“荀某不过是实话实说,你不要借题发挥,无事生非!”为了表明自己放下了成见,荀晋源大口吮面,连一点汤汁都没有放过。不过,他也是真饿了,与长安那些华而不实的美酒佳肴相比,这碗汤面的滋味甚佳,甚至让他想到了家乡的味道。
裴肃也饿急了,他举着碗吃面,不甘心落于人后,“哗哗”几下就吃完了。
唐俭则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两个比他都高的人,心道他们是小孩子吗?还要比谁吃得快?
“谁还要再吃一碗?”李平端着一锅面又出来了。
“我要!”荀晋源与裴肃异口同声道,很快瓜分了李平手边的面条。
李平自己还没吃上几口,无奈看着没几根面条剩下的锅子,“行吧,那我再去煮点?”
唐俭拍了拍李平的肩膀,他也看不下去这两人了,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后厨开小灶。
眼看大堂只剩了他们两人,荀晋源与裴肃飞快吃完面,又开始了第二轮争锋,这回是裴肃打头阵。
“荀晋源,实话和你说了吧,六娘委身于你,不过是为了客栈,与你本无半分情意!识相的话,现在自己离开,或许还能保留一些颜面。”裴肃连公子都不叫了,连名带姓地喊他,做出赶人的姿态。
荀晋源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依照六娘刚刚对自己的态度,真有可能会直接归还玉佩,与他划清界限。不过,这是他与六娘的事,裴肃根本没资格横插一脚,他若真听了此人的话现在离开,那才是满盘皆输呢。
事在人为,荀晋源既然能考得中进士,对自己嘴皮子的功夫自然也是有信心的,在没有得到六娘明确答复之前,他还有机会改变她的答案。
“不过是你一家之言,荀某既然敢再来此地,就不怕薏娘会改变心意!”荀晋源摆出坦然接受的态度,让裴肃的计划扑了个空。
裴肃不肯放弃,又拿情分出来说事,“你与六娘才不过认识多久?你可知我与她相识多久了?”
“我与她已相伴三年,我们还会有下一个三年,甚至十年,三十年!”这是裴肃觉得自己唯一可以胜过荀晋源的地方,细水长流的陪伴可以战胜一切。
荀晋源果然沉默了,他甚至疑心自己对六娘最初心动,不是因为责任而是见色起意,心虚地强辩道:“此事…此事怎可论及先来后到?”
“好,那我倒要问问荀公子你了,才几日的辰光,你便对六娘有意,那来日等她老了,你再遇到其他年轻女子,是不是又会对她们有意?”裴肃的假设是合情合理的,杨六娘比荀晋源还要虚长三岁,女子的青春年华,并不比男子的爱意更为长久。
“这不可能!荀某是与薏娘相识不久,但在下是从一而终之人,绝非见色起意的登徒子!”荀晋源知道会输给时间,却自信不输人品,他可以慢慢了解六娘,也会给足她支持与鼓励。
裴肃还有绝招,若荀晋源真如他自己所说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那他就绕不过一个“孝”字,“荀公子,倘若六娘真愿嫁给你,在名分一事上,你可会罔顾家中高堂反对,执意娶她为妻?”
“在下是家中庶子,于亲事上本没有多少话语权,但如今中了进士,来日必谋一份京差,不用再受颍川族中挟制!”荀晋源这么说,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他最初的设想是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去通知家里,然而天高皇帝远的,他们再不满意,也不会拿他和荀家的前程开玩笑。
裴肃是彻底落了下风,他不知自己除了动用武力,还能用什么来赶走荀生。
当是时,杨六娘抬着重重的眼皮,浑身不爽利地走出了房间,敲着外头窗框打断了唇枪舌剑的二人,“阿肃,我身上不痛快,你帮我去烧些水来,我要沐浴。”
“好。”裴肃点点头,突然有了信心,这不就是他能胜过荀生的地方吗?六娘一直以来习惯的人都是他,而不是什么荀晋源。
0050 擦药(微h)
好不容易见杨六娘出来,荀晋源想和她说上几句话,然而根本没寻到机会,她就关上门回房了。他心有不服地看着裴肃得意,心想吵架吵赢了有什么用?人家同六娘有三年的情分在,自己却只是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荀公子,时间不早了,请自便吧,在下要为六娘备水,恕我不能奉陪了。”裴肃还颇有些小人得志的意思,有六娘念着,做小人也好过什么都没得做吧。
望着裴肃离去的身影,荀晋源一句话也没有说,其实刚刚自己的那些话,又有多少不是在自欺欺人呢?即使中了进士,他也不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
“荀公子,要我说你又何必强求呢?”唐俭见裴肃去烧水,忙出来招呼荀晋源,“我们掌柜的心,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
“千帆先生,此话何解?”荀晋源还记得唐俭是《秋风记》的作者千帆客,遂这样称呼他。
唐俭还没打算在客栈里公开自己的话本子,环顾四周,然后对荀生比了个“嘘”的手势,“叫我季朴就好。”
“既然荀公子还记得《秋风记》,那在下就与你说个明白,秋肃大侠其实就是裴兄。”唐俭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裴肃的往事都说与他听。
“这不可能!秋肃大侠,怎么可能……”荀晋源不信,他捧在手里的秋肃大侠,怎么可能是刚刚与他争风吃醋的裴肃?
唐俭摇摇头,他写《秋风记》的时候,也没想过裴兄会为了六娘变成这样,“很难想象是吧,裴兄为了掌柜的真的变了很多,这回去长安他为了打听六娘的下落,甚至还中了苗疆蛊毒,至今未解,唉…”
荀晋源听完大受触动,扪心自问,他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吗?他不能的,上回在长安县遇到六娘,他就慑于观复的武力,没敢再上前一步。而裴肃呢?他可是从观复身边把六娘救回来的人,受伤中蛊也没能令他稍有动摇。
“尽管裴兄做了这许多,掌柜的却始终未曾给过他任何承诺或名分,荀公子,我们掌柜的,是不会再嫁任何人了……”就算六娘愿意嫁人,唐俭也很难想象她一女嫁二夫,裴肃是不要紧,荀晋源以后是要入仕为官的,他的私事一传出去,岂非有伤风化成为朝野的笑柄?
知难而退,不是荀晋源的性格,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真的样样不如裴肃,又有何资格去谈求娶六娘呢?
“季朴兄,在下明了了。”语毕,荀晋源一脸落寞地在六娘房外徘徊了半晌,最终还是去了属于他自己的客房。
至于裴肃那边,他不顾手臂上的伤口,强行为六娘安置好浴桶试好水温,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宽衣解带。
“六娘,你背上这伤,还是不要泡太久了。”裴肃皱着眉闭上了眼睛,“我该出去了。”
“阿肃,你别走,等等帮我上药吧。”在裴肃面前,六娘早已不顾忌男女大防了,隔着屏风挽留他道。
“好。”裴肃取出房里消肿化瘀的膏药,安静地坐在桌案边等她。
连续不断的水声从屏风后传来,裴肃的喉结滚了两下,还是忍住了上前去看的欲望,心道六娘受了那许多折磨,自己千万不能心急。
杨六娘泡在水里几欲昏睡,抠弄了几下穴里还未吸收的浊液,靠在桶壁上舒服地阖上了眼。
“六娘?”裴肃的注意力一直在屏风后面,水声消失之后,他观察到屏风后的人影靠在桶壁边沿一动不动。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裴肃担心六娘又睡着了,走到屏风后面瞧了一眼,却见她的身体就要沿着桶壁滑进水里了。
“别睡了,六娘,会着凉的。”抓住她靠在桶沿的一只手,裴肃将整个人捞了出来。
“唉?我睡着了吗?”杨六娘眨了眨缀着水珠的睫毛,迷茫地看了眼裴肃,“阿肃,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