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晋源低下头不语,心知六娘这般连名带姓的叫他,定然是生了好大的火气。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也不知咱们荀大人,在这认识了多少姑娘…”幸灾乐祸的裴肃拍了拍观复的肩膀,笑着添油加醋道。
听到裴肃越描越黑,荀晋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薏娘,只元夕夜那一回,我是被他们拉着去的,真不是我本意!除了你,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不明真相观复摇了摇头,不想在此时落井下石,“时候不早了,六娘,眼下还是先顾正事吧。”
杨六娘插腰瞪了荀晋源一眼,很快又转头不管他,“回去再和你算账,说不清就睡书房吧!”
“薏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好人家的儿郎怎么会到这里来,都是我不知羞耻,都是我自甘堕落!求你…别让我睡书房,好不好?”一想到自己不在,裴肃与观复都会争着为六娘暖床,荀晋源就放弃了辩白,全都先认了下来。
六娘顺了一口气,并未心软原谅荀晋源,拍了拍衣摆就要上楼,“我一人去见梅香姑娘便好,你们几个就在楼下守着!”
“杨薏,我跟你一起…”观复仍是不放心六娘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必了,有事我会唤你们。”六娘却是坚持,不愿教梅香面对更多打量的目光,再生出芥蒂来。
裴肃知道六娘心意已决,伸手勾过荀晋源的肩膀,表现得分外亲近,“那六娘,我可以帮你教训教训他吗?”
“你手上轻点,可不许伤到他脸了…”对不信任的人,杨六娘从来不会心慈手软,这回也一样。
“好嘞!”裴肃又抬腿踢了一脚观复,“有观大侠看着,准没事的,六娘你放心去吧!”
“薏娘,夫人…”掂量着自己的小身板,荀晋源真是欲哭无泪,“裴兄他,不出意外会打死我的!”
“你自找的!”六娘不再给荀晋源任何眼神,兀自上楼去了。
落梅居内的丝竹乐舞依然不断,不过若有心去仔细分辨,还是可以听到其间夹杂有男子的阵阵惨叫。
六娘心知观复不会让荀晋源有事,遂左耳进右耳出,敲门入了梅香的屋子。
0163 营生
“快,快到后面去!”屋内的梅香正在同某说话,一见来人,忙让那人去帘后躲着。
六娘最懂察言观色,瞧梅香一脸拘谨,又见帘后有个高大的人影,忙退出半步去,“梅香姑娘有客?竟是我来得不巧了。”
“不,不不...”梅香是为防别人,却不是为防六娘,“姐姐,快进来吧,我没想到,你竟真的会为我而来。”
“商人一诺千金,我如何不能为你而来?”六娘麻利地关上了门,“还未请问,里头那位是...”
梅香无处安放的双手落在了桌案上,赶忙回头去唤那帘后之人,“顾公子,快出来吧,这位姐姐是自己人。”
听到“自己人”三个字,六娘便无端生出些抗拒来,梅香便罢了,她与这”顾公子”分明素昧平生,何来自己人一说?
这位顾公子显然是受了惊吓,去掀帘子的手都有些发颤,好半晌才鼓足勇气显出真容来,“知道...知道了。”
见他终于出来,梅香也松了一口气,对着六娘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姐姐,此事说来话长,我只捡着要紧的说了。”
六娘心中疑窦丛生,却仍是颔首回她,“但说无妨。”
梅香一边招呼顾公子坐下,一边对着六娘娓娓道来,“卢敬齐一案,想必姐姐一定听说过。”
“这个京中大案,自然有些印象。”六娘不会告诉他们,这破案子的导火索甚至是自己的万春客栈。
梅香叹了一口气,颇为惋惜道:“此案由陛下亲自圣裁,却依旧牵连甚广,害了不少无辜性命…”
“梅香姑娘,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此案刑部已结,我等平头百姓,可…可不敢妄议国政啊。”六娘就差伸手去捂梅香的嘴了,在平康坊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怎么敢说这种话的,万一隔墙有耳呢?
“姐姐,梅香不懂什么国政的利害,我只知道,断狱审案该依着律例来,不然就是冤狱!”梅香瞥了一眼身边的公子,顿了顿又道:“顾公子一家便是无辜牵连入狱的,若非秦王殿下倾力相救,他都走不出那刑部大牢,更别说好端端站在这了。”
“顾公子竟是…”六娘这才好好打量起了这位刑部大牢走出来的顾公子,只见他年岁不大,身形瘦削,衣衫质朴却不致寒酸拘束,面容哀愁却难掩矜贵傲气,活脱一位落难的世家子。
“是呀,姐姐,其实我能为自己赎身,也是承了秦王殿下的情。”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梅香终于说到了自己,“顾公子与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若非殿下心善,早没了活下去的指望…”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太子与秦王的博弈已趋白热化,在这个节骨眼上,秦王救下顾公子与梅香,肯定不会是没来由的。
思及此,六娘心中有了衡量,直言问道:“梅香,你直说邀我来此做什么吧?”
“真是半点都瞒不过姐姐。”梅香无奈一笑,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现出几分坚定来,“我与顾公子,打算在这北里三曲寻些营生,做殿下的眼睛,以报他的恩情。”
扑扇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梅香总算一口气都交代了,“只是我们根基尚浅,一时还难以挂牌立业…所以请姐姐来,是想仰仗杨家的声威,借势在北里闯出一片天来。”
杨六娘可算明白了梅香的意思,这丫头早打听到杨家在京中实力不俗,且素来亲近秦王一党,所以请她过来代表杨家为新店正名,也好一举打响招牌。
“既已赎身,你竟还想重操旧业?”六娘不置可否,却独独提起此事。
梅香挽起鬓边碎发,无奈苦笑道:“姐姐,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举手投足又全是娼女的做派,如何还能出得了这北里?”
“不,你本可以...”话说一半,六娘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立场,做不到继续对人指手画脚。
“梅香,让我来说吧。”一旁的顾公子瞧着与梅香颇为亲近,覆上她的手背安抚起来。
“杨掌柜的,在下顾鸿钧,罪臣顾砚山之子。”顾鸿钧恭敬地起身作揖,全然没有看轻六娘的意思,“梅香与我,如今身处北里着实身不由己,所求不多,还望你考虑一二。”
六娘并不好奇这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如何会走到一起,她关心的只是梅香的安危,若非受了上头的挟制,平头百姓如何会身不由己呢?
“杨家主事的,如今仍是我母亲,此事到底事关重大,待我与她商量之后,再给你们答复,可好?”六娘实在不愿卷入皇子们的党争,可又自知推脱不过,干脆搬出母亲来堵住他们的嘴。
顾鸿钧神情淡淡的,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失落,“如此,我等便静候佳音了。”
“姐姐,到底还是让你为难了…”梅香十分过意不去,捂着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不过,梅香…”六娘最见不得小姑娘流眼泪,叹了一口气放缓语气道:“你得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营生?”
见六娘有些松口,顾鸿钧一展眉头,笑着为她倒了一杯茶,“杨掌柜的,这北里还能有什么营生?还不是男人的生意。”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的,自打出了范公子那事,便没有敢欺辱我的客人了。”梅香擦了一把脸,拉着六娘的手道:“其实还要多亏观大侠,若非他仗义相助,说不定直到今日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