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倒是有点意思。”杨六娘心中暗暗哂笑,一挑眉又问道,“你可知,明月楼的掌柜什么来头?”

知己知彼方才百战百胜,六娘对这平地而起的明月楼感到好奇,也想摸清他家掌柜背后的靠山。她做生意并不冒进,万一人家是她惹不起的,也好早些避其锋芒,不至于拉上伙计们陪葬。

“听我们长老说,那掌柜口音不像长安本地的,到底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小乞丐摇摇头,一口干了王钟递来的茶水,“不过呢,据说这明月楼里面不比醉仙楼差,去过的人都说妙不可言呢。”

“妙,不,可,言?”六娘一把拦住了王钟送出烧鹅的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小乞丐道:“比之我们醉仙楼如何?”

“那是...那是当然不能比的!”小乞丐还是识时务的,生怕到嘴的烧鹅就给飞了。

“给他。”六娘还是摆出了大气量,心说现在谁的话也做不得数,这明月楼里究竟有什么,还得她过去亲自去瞧上一瞧。

小乞丐接过荷叶包的烧鹅就跑了,生怕六娘再变卦问他什么。

殊不知,六娘才顾不上他这一个小角色,都思量着去明月楼试菜的事了。

说来也巧,这日午后裴肃休沐,又赶上观复练剑小有所成,三人本约好在醉仙楼小聚,可依着眼下这境况,倒不如携手去明月楼一探虚实了。

“你们来啦?”见人到齐,稍加修饰的六娘莞尔一笑,“正好,今日陪我去外头吃饭吧。”

没有了耀目的衣饰,六娘身为掌柜的气势都弱了不少,微笑间竟还显出些大家闺秀的温婉来。

“六娘,你怎么了?”裴肃只觉六娘格外陌生,哪哪都不对了,“是不是我们不在,发生了什么事?”

比起裴肃,观复的反应可要冷静不少,走近一步问她,“好,六娘只说去哪,我们自当奉陪。”

杨六娘拍了拍裴肃的肩膀,示意他自己没事,接着指了指窗外道:“这不,街口开了家明月楼,这几日都不收银子请人去试菜呢,去过的个个都说好,我想你们也该吃腻了醉仙楼,一道去换换口味吧。”

“不腻不腻!”裴肃习惯性恭维六娘,面对处事从容的观复,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自卑,故而多在她面前找些存在感,“六娘,醉仙楼是长安城最好的酒楼,什么明月楼摘星楼的,根本比不上的。”

观复不想反驳裴肃,可他早听出六娘话里的由头,遂点点头应下了,“好啊,去明月楼也无妨。”

“阿肃,好听的话我听多了,我是醉仙楼的掌柜,总得为大局着想,不能固步自封!今个去别家看看,也好心中有数,不至于全被蒙在鼓里。”夸赞醉仙楼的话,六娘都快听出耳朵茧子了,根本不差裴肃这点。

裴肃也不想好心办坏事,可自己在观复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笨拙,“那我陪你去。”

“说好了可不能打退堂鼓的啊。”六娘粲然一笑,摸了一把裴肃的脸蛋,“对了,去人家店里可别这幅冷脸了,给我装得像一点。”

六娘又转头去看观复,见他身上没了江湖剑客的孤高,还满意地夸了一句,“观复这样就很好,阿肃你学着点。”

在长安城内混久了,观复确实松弛了不少,不再板着脸随时如临大敌,一张俊脸都顺眼了不少,也难怪六娘挑不出错来。

“知道了。”裴肃也想放下警惕,然而他平日总护镖押车,是以对各色人等天然就抱有不信任感,六娘可是比镖车还要珍贵万分的,教他如何能马虎大意呢?

“走走走,赶早不宜迟,我们就当自己是普通客人,前去一探究竟!”六娘也不顾忌让人目光,拉着二人的胳膊就出了醉仙楼。

不过,他们才出门就遇到了一个熟人,这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从颍川老家赶回长安的荀晋源。

荀晋源一路风尘仆仆,除了眼底还未黯淡的光亮,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万语千言都汇成一句话,“薏娘,我回来了。”

“荀元骢?”六娘倒是颇为意外,心说这下好了,加上他一起正好是四个人,满打满算可以开一桌了。

0143 同往

“你...”见荀晋源不像是荣归故里,六娘忍不住打趣道:“荀大人,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成了个逃难的了?”

返乡一路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荀晋源也不知从何说起,腿上一软直接抱住了六娘,“薏娘,我...”

杨六娘无奈松开裴、观二人的手,对他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安抚似地拍了怕荀晋源的背,“欸?怎么了这是?走,去我店里好好说。”

荀晋源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头埋在六娘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的暖意。

这一路他都不大安心,遇到生人投来善意,也都沉默以对,如今见到六娘,方才感觉自己积攒了太多的委屈,只有在她这里才能一气吐露出来。

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六娘心下一沉,疑是他被自己的打趣冒犯到了,咬着下唇别开脸道,“荀晋源,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见六娘的注意力都落在虚弱的荀晋源身上,裴肃表示理解,却也难免失望,“六娘…我们不去明月楼了吗?”

观复出手扶了一把荀晋源,瞥了一眼他破了口子的衣摆,料想他必经受过一番磨难,遂当着裴肃说了些公道话,“想是一路不大太平,须得小心安置。”

六娘没有理会裴肃,对观复点了点头,摸了摸荀晋源垂下的脑袋道:“元骢,你还好吗?身上可有不适?到底怎么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肩上越来越沉了,六娘也实在吃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荀晋源闭上眼蹭了蹭六娘的脖颈,好半晌才抬起头回以一笑,“我没事,已经没事了…”

他这一笑,使得憔悴的面孔恢复了些精神气,足可显出原本的风骨来,“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薏娘,我不会再走了。”

“你走不走的,与我何干?”杨六娘扫了眼被她晾在一边的裴肃,佯装对荀晋源动气道:“一身的怪味道,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荀晋源也知道自己实在不像样,心虚地松开她,扬了扬衣袍上的尘土,“是我心急了,还未更衣就来寻你,可否…”

“行了,不必多说,就当我大发慈悲,借醉仙楼的厢房给你沐浴更衣,快些剥了这身脏皮吧!”六娘早知他有此意,理了理肩上的褶皱,“还有,一会同我们一道去趟明月楼,算是给你接风洗尘吧。”

“好。”荀晋源对六娘的安排没有异议,瞥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裴、观二人,心情复杂地走进了醉仙楼,不知自己何时又得罪了这两人。

六娘自觉毫无私心,嘴上却还是偏向了荀晋源,自作主张将三人之约变成了四人之约,还背对裴、观二人摆手道:“我也去换身衣裳,可不能教明月楼瞧了我们醉仙楼的笑话!”

“六娘…”裴肃有些吃味,只当这荀晋源是在装可怜博同情,“我们三人去就好了,何必非要带上他?”

“六娘自有她的考量,我们等一下也无妨。”观复并不清楚六娘与荀晋源的往事,并不把他当回事,还充起和事佬来。

杨六娘没有理睬他们,她早厌倦理清几人之间的关系,干脆追上荀晋源的脚步,对裴肃的追问都充耳不闻。

裴肃不甘心瞧着他们一前一后出入醉仙楼,白了一眼烂好人观复道:“我说观复观大侠,你到底知不知道荀晋源与六娘之间的瓜葛?他可是同你我一样,都是六娘的入幕之宾呢!”

“你可别小瞧他们这些读过书的,肚子里都憋着坏呢!谁知道他刚刚是不是装出来博六娘同情的?”眼见观复仍然无动于衷,裴肃又把话说得重了一些,“这荀晋源,之前哄得六娘收下他的家传玉佩,现在又三言两语让六娘疏远了我们,你说空有一身蛮劲,能斗得过他吗?”

观复无从分辨裴肃所言的真假,只觉六娘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本极难读懂的秘笈,他翻开的只是其中最浅显易懂的部分。是啊,与他一眼望到底的师门关系不同,六娘身边总是来来去去许多人,这些人分明各怀心思,却都要簇拥着她纠缠着她...要是杨薏只属于他一个人该多好?他不会让那些无关的人再有机会觊觎自己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