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读书人还真是麻烦,六娘心里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给裴肃使了个眼色,自己随荀晋源出了门。
“说吧,我听着。”六娘与荀生出了店,只见店外人来人往,却无人停下驻足。
在走了的这半个时辰里,荀晋源想了很多,反复权衡了冲动的代价,最终下定决心回来,就是要告诉六娘一件事,他不在乎她的过去,也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真考虑过娶她。
“薏娘,你等等我好不好?”荀晋源十分郑重地将自己的双鱼玉佩交到六娘手上,“这个玉佩是我娘的遗物,你且收着,就当你我之间的信物,等考完,我一定回来找你!”
“什么?”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六娘还着实没预料到,她望着手心躺着的玉佩,心想应该没有人会拿自己父母的遗物开玩笑吧。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薏娘。”荀晋源的眼里都是六娘的影子,虽然他还没理清自己对六娘的感情,但既然决心对她负责,就要有负责的态度。
见六娘还盯着那双鱼玉佩出神,荀晋源俯下身子亲吻了她的额头。这个吻并不带有多么深厚的情感,轻到不能再轻,片刻即离。
“好,我走了。”荀晋源放着呆愣在原地的六娘不管,单方面宣布了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是不敢再多留半刻的,一来怕自己舍不得,二来怕六娘又拒绝自己。
回过神来,杨六娘只看到荀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这什么跟什么嘛!”
良久,六娘靠着客栈的门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或许,这回真是她错了,荀晋源与她那死鬼前夫是不一样的,把两个本质不一样的人看成一个,对谁也都是不公平的。
“哼,你最好是会回来!不然我铁定把这玉佩卖了!”杨六娘并不会长久地放任自己感情用事,她握紧了玉佩,又满不在乎地回了店里。
“这回他是真走了,大伙儿安心吧!”六娘毫无芥蒂地将玉佩系在腰间,放松地向众人宣布道。
六娘也许并没有注意到,裴肃狠狠剜了那玉佩一眼,眼神凉得几乎就要结冰了。
0015 醋意
唐俭最近可犯难了,《秋风记》的销量很好,书商都催他加紧写续书,可秋肃的原型每天就在自己面前晃悠,他总不能写轰轰烈烈的一代大侠金盆洗手,成日跑堂端茶送水,得空就盯着自家掌柜的吧。
“掌柜的,有你的信!”李卉儿蹦蹦跳跳,攥着一封信大呼小叫。
这一叫,把唐俭的思绪又打乱了,“小卉,能不能别总一惊一乍的?”
“行了,你别说道她了!”杨六娘久未见家书,听到有信还挺喜出望外的,“拿过来我瞧瞧,准是家里阿爹阿娘想我了!”
李卉儿不识几个大字,唐俭却是个眼尖的,他远远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就知不是六娘的家信,“大约不是家人在想你吧!”
信件虽然是很私人的东西,但要放客栈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听说不是家书,裴肃也围过来看六娘拆信,荀晋源走后,他一直都心神不宁的,总担心这人还会折返回来。
“薏娘亲启?”杨六娘甫一拿到手,看个信封就觉得不对劲,“这,不会是……”
六娘的笑容逐渐消失,拆出来一看,落款果然写了“荀晋源”三个字,不仅如此,他还洋洋洒洒写满了好几页,内容除了描绘自己的在长安的经历,就是诉说对六娘的想念。
“哈哈哈,这个荀生,是不是怕咱掌柜的忘了他啊?才走不到十天就写信过来,照这架势,恐怕还有得写呢!”唐俭是在场唯一笑得出来的人。
裴肃是武人,不懂纸面上的风花雪月,略有鄙夷地评价道:“简直,不知所云!六娘,你可不能轻信这书生的花言巧语!”
“字太多了,我不想看了。”杨六娘随意瞥了几眼,就摊平搁在了柜台上。她知道荀晋源的字写得不错,可真要耐下心来看完全部,确实是难为她了,这文绉绉的笔调,就算告诉她是情话,她都看不懂。
“好歹也是人家一番心意,掌柜的,让在下读给你听吧!”念在荀生是自己读者的份上,唐俭决心帮他一把,再说看裴肃吃瘪也实在有趣。
店里还有客人在,杨六娘可不想被他们听到这些,遂摇头道:“不了不了,唐俭,你要喜欢读,拿去私下读吧,现在嘛,先帮我回个信。”
唐俭还正愁不知下笔呢,一听说写回信,立马把要写的话本放一放,嬉皮笑脸道:“掌柜的,您直说吧,要写什么样的回信?”
“你直接写四个字‘安好勿念’,然后落个款就行,对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何必要费那许多笔墨?”六娘又指着那信封道,“对了,拿那最次的信封纸就行,我可不像他似的,这么多讲究。”
唐俭一边“嗯嗯”敷衍,一边又腹诽起来,真不期待人家回来,还把玉佩别在腰带上做什么?他倒是真想看看,等荀生回来,掌柜的该如何自处了。
“这样他就不会再纠缠了吧,总有一天会忘了我们的,不是一路人啊,凑不到一桌吃饭。”杨六娘盘了盘腰间的玉佩,苦笑道:“散了吧,别叫客人看咱们的笑话!”
这一切,都被裴肃看在了眼里,见六娘去到后院,他就丢下客人,跑到唐俭那边打探消息,“唐俭,你有没有觉得六娘最近变了?”
“裴兄,客人都还没走,你怎么玩忽职守啊?”唐俭正在写最后一个“念”字,抬眼看了裴肃一眼。
“写那么好做什么?随意画两笔打发了就是!不对,六娘让你代写,是不是为了……”裴肃像是想到了什么,可临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唐俭“嘁”了一声,写下最后“杨六娘”几个字,“你是想说,为了表示她很重视这信?”
“对!”裴肃点点头,见有客要走,忙又回去送客收钱,“等我,马上回来。”
“呵呵,也不知道是谁变了?这醋味大的,像是打破了醋缸子一样。”唐俭摇摇头,没想到他的秋肃大侠会因为儿女情长变成这样,“裴兄啊裴兄,你是彻底栽了!”
裴肃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将钱收到账房这,又继续刚才的话题,“唐俭,你说六娘对这荀生到底有意还是无意?为什么连个回信,都要这般郑重地交与你来写?”
“裴兄,你且看看清楚,我用来装信的封纸是什么纸!是次等毛边竹纸,你哪个眼睛看出来掌柜的对那荀晋源上心了?她要真以心待他,该亲写回信才是!”唐俭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差把那粗糙的竹纸甩到裴肃脸上了。
“是这样吗?”裴肃若有所思,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可我明明亲眼见她日日戴着那荀生给的玉佩,那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反倒给我一种荀生阴魂不散的感觉。”
见了裴肃这患得患失的模样,唐俭实在于心不忍,一边用浆糊糊信封,一边开解他道:“不过一死物,你可是日日在她面前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诶?你什么意思?”被说中了心事,裴肃倒心虚了起来。
唐俭摆摆手,拍了拍裴肃的肩膀,语重心长起来:“裴老兄啊,只要不是个瞎子,谁都能看得出你对咱掌柜的有心!为什么不大方点,直接告诉她呢?”
“咳咳,不是不敢,只是我觉得自己不配……可是,可是看她对别人上心,我这心里又不舒服了,你说我这是怎么了?”裴肃泄气似的摇头,满脸的不自信。
“你要是个女子,唐某可以说你是在嫉妒荀公子,可你不是,那在下只能说你是在羡慕荀公子了。”唐俭一语中的,又问他:“裴兄,我且问你,你以为掌柜的还会再嫁吗?”
裴肃答曰:“我不知道…她若再嫁,那咱们这店说不定要换掌柜的了,那样…不不不,不能那样。”
唐俭没想到裴肃竟如此不了解六娘,大约当局者迷,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他总是不确定。
“想什么呢?咱掌柜的不会再嫁的!所以裴兄你得抓紧了,趁她还没改主意,以退为进!”唐俭早摸透了六娘的心思,她若想再嫁,何必如此辛苦出来自谋营生?
“你如何这样肯定?‘以退为进’又是什么意思?”裴肃没觉得恍然大悟,反而更加迷茫了。
“罢了罢了,唐某好人做到底吧,与你细细说说。”唐俭挑明六娘爱财的本性,又与裴肃分析了她不会再嫁的原因,最后才说起这“以退为进”,“这名分的事呢,你是不用想了,寻个办法与她搭伙过日子吧。具体来说,就是要让她觉得,身边少了你就不自在,身边不能没有你,这样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