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六娘累成这样,实在是他思虑不周,可谁让自己一听到她愿意同往,就激动得不能自已呢。
忍住了翻白眼的欲望,杨六娘抿唇一笑,握着拳久久没有去接那串糖葫芦。
“是…不喜欢吗?”荀晋源有些自惭形秽,他确实是没几个钱,微薄的俸禄只够温饱,与那些达官贵人相比,自己浑身都泛着穷酸气吧。至于六娘,她可是长安巨富杨家的千金,平日都穿金戴银的,怎么会喜欢这种小玩意?
眼见荀晋源眸中的神采渐渐黯淡,六娘心中的明媚也蒙上一层乌云,明明不想被他牵动心绪的,却怎么也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你先替我尝尝吧。”缓过气来的六娘,仍然没有接过那串冰糖葫芦,背过手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言不由衷的笑容。
荀晋源一怔,嘴唇微微开合,很快咬下糖葫芦最上面的一颗来。他一向不爱这口酸甜,如今尝了一嘴,却好像口齿生香,还甜进了心田。
“甜吗?”瞧他吃得津津有味,六娘倒有些好奇了,这糖浆裹的山楂果,竟有那么好吃吗?
“嗯!”荀晋源献宝似的把葫芦递过来,还满脸期待地望向她,“薏娘,你尝尝吗?”
握住他举着糖葫芦的手,六娘大口咬下一颗,碎开糖衣反复咀嚼起来。
饶是甜腻的糖衣解了山楂果的酸涩,六娘依然没尝出这东西有多好吃,心说真是败给他了,这冰糖葫芦分明是哄小孩的玩意,自己倒还跟他较上劲了,也太不值当了。
鼓起的腮帮子昭示了六娘还在反复回味,可她不想让荀晋源知道,遂侧过脸直接躲过了他的视线,“一般般吧。”
“这样啊…”荀晋源并不气馁,至少六娘尝了一口,他也不算一败涂地,“那我下回再买更好的给你。”
“先别说这个了。”整个吞咽下去后,六娘更觉口干舌燥,没有一点缓解,“已经入了永崇坊了,还不请我去你府上喝杯茶水吗?”
听到“府上”一词,荀晋源不自然地垂下了举着糖葫芦的手,他不知该如何向六娘解释,所谓“官舍”只是他租的小屋子,堪堪只能容下一人起居。
“怎么啦?还没到吗?我看前头就是民居了呀。”六娘才不管荀晋源在想什么,她只想赶紧喝上一口水,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走吧,走吧。”
“嗯好。”荀晋源点点头,屋子再小,也是自己邀请人来的,怎么能临阵退缩呢?
二人又绕进几条小巷,才到了荀晋源的居所。
荀晋源租住的“官舍”确实小得可怜,六娘甫一踏入,已经可以看到全貌。床铺与桌案还算整洁,不过那有些褪色的褥子与瘸了一脚的凳子实在磕碜了一些,她想,杨府仆婢住的下房都不至于有这种东西。
“薏娘,你先坐,我去煮茶。”余光扫过那三条腿的凳子,荀晋源忙将其收起,不想再给六娘留下失礼的印象。
六娘装作没看见他这小心翼翼的举动,半个身子都瘫倒在桌案上,”不用这么麻烦,我喝早上的冷茶就行了,反正也品不出味,能解渴就成。”
“这就是了吧?”伸手摸到桌案上的茶壶杯盏,六娘自作主张倒了一杯,毫无顾忌地就咬住杯沿灌了下去。
“这,这是...”荀晋源有些措手不及,六娘咬过的那个杯子,分明是他用惯了的。
天气热就算了,六娘刚还跑了十里地,一杯冷茶下肚,润了唇解了渴,整个人都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一杯当然是不够的,六娘连续又干了好几杯,直到壶中的茶水一滴不剩,她才停了手,“不好意思,实在太渴了,没给你剩一点。”
看着自己的杯盏被六娘舔过咬过,荀晋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明明跑了十里都没有这种感觉的,怎么一看六娘就......不对,他到底在乱想些什么?
“没事,我去再煮一壶。”扭过头拍了拍脸,荀晋源想把那些绮念都给拍出去,跑出屋都有些狼狈。
六娘却浑然不觉,只当他也是渴了四处找水。
趁他不在,六娘又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用生意人的直觉估算出了这个地段的租金,一脸冷笑地放下了杯盏,“荀晋源啊荀晋源,你还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清高过头就住这样的地方...要是同唐俭分账,怎么说也能租个靠近宫城的带院小屋了,何必在此处将就?”
屋外的荀晋源无力地垂下了去开门的手,这样磕碜的小屋,果然还是留不住她的。
0119 渴慕
“薏娘,我这里确实简陋了一些,你别见怪…”面对六娘鄙夷的眼神,荀晋源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头都抬不起来了。
做人留一线,是六娘的处世之道,就算再嫌弃这屋子磕碜,她也不会当着人面点破,“我真要见怪啊,就不会进来了,随便找个客栈住也比这好吧。”
荀晋源抿了抿唇,知道六娘是在给他留面子,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又为她添置了茶水。
“不是我说你,荀大人,就算你不肯要唐俭的钱,嫌我们生意人满身铜臭,也可以去够朝廷大员的橄榄枝啊。虽说太子与秦王斗得厉害,底下人可都聪明着呢,谁不爱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啊。”六娘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荀晋源这样的少年进士,在话本子里肯定是要同大官千金结成眷侣的。
“那么你呢?”荀晋源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唯独在意最后一句,他始终不敢肯定杨薏对自己的态度,就算是被当成替身,也好过没有一点感觉,“薏娘,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我么?”六娘没想到荀晋源这么直接,举起手中的茶盏打哈哈道:“自然也是喜欢的啊,没跟你开玩笑。”
见荀晋源眼中还有疑惑,六娘知道自己没法敷衍过去,闭上眼补充道:“而且,老实说你比我那死鬼前夫,好不知道多少倍了,以后别总提他了,掉价!你就是你,荀元骢,我不会再把你当成别人了。”
原来六娘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荀晋源突然释然了,有她这么一句话,他就算再辛苦也值了。
世间的诱惑何其多,荀晋源也不敢保证自己没被迷过眼,但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那些可以青云直上的橄榄枝,从来就抵不过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真的吗?”荀晋源有些飘飘然,伸手按住了六娘执杯的手。
六娘没想到荀晋源反应这么大,有些后悔坦白心迹了,心说她当然喜欢他,不仅是他,还喜欢裴肃和观复嘛。不过,他与他们不同,官身是一柄双刃剑,外边风光却不容内里有失,与她在一起算是德行有亏,无异于自断后路。
“是。”六娘挣不开他的手,只好苦口婆心又劝一遍,“可是,荀元骢,我还喜欢别的男人,裴肃和观复都与我有过肌肤之亲,你犯不着为了我,自毁前程。”
只要一抓住机会,六娘都会选择让荀晋源知难而退。她是个奸商不假,可到底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不会害了人一次,又继续拉他沉沦。
掏心窝子的话,说一遍也就够了,六娘言尽于此,拍了拍荀晋源的手背,以过来人的身份,让他好自为之。
荀晋源眸中有一丝错愕,但很快又坚定了自己的心意,按下六娘的手,起身吻住她的嘴唇。
他所求也不甚多,只要此刻,他们是两心相知,就好。
“唔…”六娘惊得瞳孔微张,身子也向后一缩,这也太突然了,明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不退反进?
六娘没有反抗,他就算胜利了,荀晋源敏感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发干的嘴唇也得到了她的滋润。
不够,完全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舌尖挑开她的唇齿,荀晋源吻得愈发深入,他确实很渴,这“渴”不止是身体的饥渴,还有心头的渴慕,只有面前这个人才能解他的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