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那本该一掠而过的目光,再一次在温瑜身上多停留了几息,锐利得像是要剥开她的背脊,从里边探寻什么。

但温瑜手中只余针线穿梭,似半分没有察觉。

萧厉收回目光,将饭菜放到方桌上,唤道:“娘,吃饭了。”

一直在火塘边上看温瑜做绣活儿的萧蕙娘“哎”了声,又唤温瑜:“阿鱼,吃完饭再绣吧,不差这几针了。”

原本专心致志落针的温瑜听得那一句“阿鱼”,手上的绣花针险些又一次扎伤指腹。

自离开奉阳后,便再也没人这般唤过她了。

温瑜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应了声好。

那方桌有一面是靠墙的,萧蕙娘和萧厉各坐了一边。

温瑜走过去时,瞧着无人坐的另一边也摆了一副碗筷,并且碗里也盛了疙瘩汤,像是给她备的。

她心中疑虑,却不敢贸然坐下,毕竟在王府,不管多得宠的丫鬟,在主子用饭时都是得候在一旁布菜的,便执了筷立在萧蕙娘身侧,问:“大娘,您有什么想吃的?”

萧蕙娘端着海碗,手上的筷子已夹起了一著油煸笋,闻言很是怪异地侧过头看她,说:“你坐下吃啊,我要吃什么菜我自个儿夹就是了。”

其实这桌上也没什么菜可挑的,除了一盘油煸笋,一盘盐煮豆子,就只剩一碟咸菜了。

温瑜执着筷子愣在了原地。

不要她布菜?

她探寻的目光看向了那地痞。

萧厉被她看得一口疙瘩汤噎在了喉头,咳嗽两声才说:“家里没那么多规矩,让你坐下吃,你坐下吃就是了。”

温瑜这才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扒着碗里不知道什么面糊煮成的疙瘩汤吃时,慢慢想明白了一点东西。

那地痞虽说是让自己给他娘当丫鬟,但他们母子似乎都不在乎那些形势上的尊卑。

她这头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妨萧蕙娘就给她碗中塞了一箸笋丝,“怎么只埋头吃疙瘩汤,夹菜吃啊。”

温瑜心中的异样感更重了些,渐渐堆叠成了有些涩然的其他情绪,她低头扒着那箸裹着油光的笋丝,哑声道了一声谢谢。

萧蕙娘看着她穿着自己的旧袄仍显单薄的身板,心中怜惜更甚,说:“莫要见外,都说了往后尽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萧厉扒着疙瘩汤看她一眼,没说话。

用完饭,萧蕙娘又喝了一盅药,人也有些乏了,便回房歇着去了。

温瑜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洗刷声响,在火塘边继续做刺绣和回屋去权衡了一下,最终端着针线篮子回了屋。

萧厉收拾完碗筷回来瞧见火塘旁不见人,浅挑了一下眉。

他走到温瑜房门口,抬手敲门。

第 5 章

房里光线暗沉,不好做绣活儿,温瑜捡了靠墙根放的棍子把窗撑出去,冷风立马灌了进来,覆在窗木上的雪也簌簌往下掉。

有积雪落到她手上,那带着淡红疹印的五指修长,似幽兰展叶,色润如瓷,雪沫半遮半掩盖在那疹印上,当真担得起一句红梅覆雪。

手背沁凉,温瑜却没抬手抖落那片冰凉,而是看着院墙外的苍茫雪空,露出了自同亲信走散以来的第一抹浅笑。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不是吗?

她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也有了联系亲随们的法子。

很快她就可以继续前往南陈,联姻借兵解父王的燃眉之急。

门外在此时传来了敲门声,温瑜回过头,一时也猜不准敲门的是何人,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请进。”

推门掀帘而入的却是那地痞。

他背着光,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口的光亮全挡了去,抬起来看人的一双眸子黑如曜石。

温瑜几乎是本能地绷起了浑身的神经,搭在窗沿处的手也扣紧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纤弱,可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经络都是强按着戒备的姿态。

两人共处一室的气场,仿佛是两头独自占山为王的猛兽被强行放到了一起。

只不过一头在佯装示弱,另一头在步步紧逼着探寻。

温瑜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足够怯弱无害,小声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说罢还掩唇咳嗽起来。

心下却思索着,总不能是因为饭后她没收拾碗筷要教训她吧?

她那时想收来着,但那地痞吃完饭,自个儿就把桌上的碗筷全捡走了,她便没好追上去抢着干活儿。

萧厉看出了立在窗前的人整个人都紧绷着,只是不知是源于害怕,还是源于别的什么。

那搁在窗沿上的手,手背落着的薄雪化开,融成了冰凉的水渍,从指节的缝隙间淌下,抵于窗木的指尖泛着冻红,无端地惹眼。

萧厉皱了一下眉,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抬脚走向屋角的那只箱笼,说:“我拿身衣裳。”

温瑜浑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麻了一下,连眼底都透出了几分错愣。

她眼睁睁地看向那地痞走向屋角,掀开箱笼盖子取出了一身明显属于男子的衣物,再抬脚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处,不知为何又停住了步子,回头看她一眼,颇为冷漠地道:“我娘心慈,叫她知道你吹着寒风做绣工弄病了,少不得自责,家里不短那点炭火。”

言罢便放帘离去。